接线员是个女的。声音很平静。
“您好,110报警中心。”
李燃说:“河东村。”
接线员问:“具体地址?”
李燃说:“河东村,那个……一栋楼,七楼。有孩子在哭。”
“请您说清楚具体是哪一栋楼,或者附近的标志性建筑。”
李燃张了张嘴。他不知道自己爬的是哪栋楼。他从巷口进来,看到有楼就拐进来了。他没有看楼牌号。他也没有注意旁边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我只知道七楼。有孩子在哭。还有一个男人,他在威胁孩子。”
接线员问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李燃说:“没看到。只听到。”
接线员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说:“好的,请您保持电话畅通,我们马上派人过去。请您在楼下等候,不要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李燃说:“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但他没有下楼。
他站在六楼拐角的阴影里。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已经暗了。他听到楼上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。脚步声。有人在走动。从这边走到那边,又从那边走到这边。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然后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,还是很低,听不清。
他想起那个卖煎饼的女人和那个小男孩。“妈妈你吃。”女人低头咬了一小口,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养母每次包饺子,都会先盛一碗让他端给养父。养父坐在院子里,接过碗,吃一个,说“好吃”。他站在旁边看。养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说“燃燃,你也吃”。他端着碗跑过去,养母给他夹一个饺子,吹一吹,递到他嘴边。饺子很烫。他咬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养母笑了,说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”。
他想起更早之前的事。初中那年,他在学校被同学打了。三个人,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。他的脸肿了半边,嘴角裂了口子,校服上全是土。回家的时候养母看见了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,摔的。养母没说话。她去厨房拿了个鸡蛋,煮熟了,剥了壳,在他脸上滚。滚了很久。鸡蛋凉了,她又去热了一下,接着滚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的手上有茧,指关节很粗,滚鸡蛋的时候动作很轻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那天偷偷哭过。养父说的。养父说,你妈心疼你,怕你在外面受欺负。他那时候不懂。他觉得摔一下有什么好心疼的。现在他懂了。但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。
十五分钟后,三辆警车到了。
第一辆警车冲进巷口的时候,警笛声尖锐地划破了傍晚的空气。然后是第二辆,第三辆。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刹车声。
楼上有动静了。急促的脚步声。窗户打开的声音。然后又关上了。
他站在楼梯上没动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别让他们跑了。
七八个警察冲上楼。第一个警察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但没有停下来问。警察们跑到七楼,他跟在后面,站在六楼到七楼的拐角处。
破门的声音很响。砰的一声,然后是木头碎裂的声音。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喊。是那个男人的声音,很粗,很凶:“你们干什么!你们干什么!”然后是女人的尖叫。然后是一个警察的声音,很响亮:“不许动!趴下!”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门已经被踹开了。门框上的灰尘在光线里乱飞,在傍晚的昏暗中划出一道道白线。屋里的灯亮着,是那种日光灯管的光,冷冷的,白得发青。
三个孩子。最小的两岁,最大的五岁。被塞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。地上铺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,旁边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半袋面包。面包的包装袋被撕开了,里面的面包已经干了,边缘发硬发黄。矿泉水瓶有一个倒了,水淌出来,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,变成了泥。
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桌子上摊着一沓出生证明和火车票。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假的。火车票的终点站是福建。
最小的那个孩子坐在角落里。脸上全是泪痕,干了又流的泪痕,一道一道地叠着。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她没有哭,可能是哭不出来了。她看着门口,看着那些冲进来的警察。她的目光从警察身上滑过去,落在了门口的李燃身上。
她没有表情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是害怕?是麻木?是求他?还是什么都不想,只是看着?后来他想了很久。他觉得那双眼睛里是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所有该有的东西,一个两岁孩子该有的东西——好奇、快乐、安全、信任——全都没有了。空了。
警察把两个男人按在地上。女人在尖叫,声音刺耳,说“你们干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”。一个警察把她也按住了。另一个警察在打电话,说“抓到了,三个嫌疑人,发现三个孩子”。
一个女警察抱起最小的孩子。她用一条毯子把孩子裹住,一边下楼一边说:“不怕不怕,阿姨带你回家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。
那个孩子在她的怀里。很小的一团。粉色的外套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头发结成了块,脸上有泪痕,有灰尘,有干掉的口水印。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。那双眼睛越过女警察的肩膀,看着李燃。
李燃站在楼道里。看着他们把孩子一个一个抱走。第二个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在哭。第三个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在喊妈妈。但最小的那个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她只是看着李燃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很小。很脏。指甲缝里全是泥。手指很短,指尖圆圆的。她的手朝着李燃的方向伸过来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他握住了。
冰凉的。她的手很凉。像是冬天外面的铁栏杆。像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东西。像是有什么温度被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