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把孩子抱走了。他松开了手。手心里什么也没留下。但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是留在了他的指纹里。怎么也洗不掉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那个孩子留下的灰尘印。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手指印。他没有擦。
那天晚上,李燃回到出租屋。
他的出租屋在城西另一个城中村里。比河东村还旧。房东姓周,五十多岁,本地人,在这片有三栋楼。他收房租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,说“你们年轻人不容易”,但涨房租的时候从来不手软。
房间不大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,看不到天空。白天的时候,那面墙上挂着别人家的拖把和扫帚。晚上的时候,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,一片黑暗。
隔壁的夫妻在吵架。这个出租屋的隔音很差,只有一层薄薄的砖。他能听到女人的声音,尖利。男人的声音,低沉。中间夹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他没开灯。手机屏幕亮着,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七分。
他翻着手机通讯录。翻到“妈”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上次通话时间:2个月前。他又翻了一遍。翻到“爸”,上次通话时间:3个月前。他爸不会用微信。每次打电话都是打三分钟就挂。第一分钟问他吃了没。第二分钟问他冷不冷。第三分钟说“那挂了吧”。
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。闭上眼睛。
那双眼睛又出现了。那个两岁的孩子,在楼道里,伸出手。他握住了。冰凉的。
然后他又想起那个卖煎饼的女人。小男孩把火腿肠举起来,说“妈妈你吃”。那个女人低头咬了一小口,笑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,他继续送外卖。
十点出门,接了第一单。十二点送了一单到城东。一点吃了碗面。两点接了两单。三点跑了一单到城北。
经过城北小学的时候,正是放学时间。家长挤在校门口。汽车、电动车、自行车,乱成一锅粥。有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辫子,背着粉色书包,从校门口跑出来。她跑着跑着突然加速,扑进一个女人怀里。那个女人蹲下来,把她抱住,转了一圈。小女孩笑了。
李燃看着她们。电动车把手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——妈。他按了静音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田埂上,手里握着一把木剑,面前是一只鸡。他砍了几刀,鸡倒了。屏幕弹出一行字:“获得经验值+5。”他醒了,满头是汗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。
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,搜了“热血传奇”。
他初中玩过这个游戏。官服,点卡贵。攒一个月早饭钱买一张月卡。他记得那张点卡的样子,是一张硬纸片,上面印着一个拿着刀穿着重盔的战士。他把它揣在口袋里,揣了一个星期,揣得边角都磨毛了。后来外挂多了,私服遍地,就没再碰过。
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个私服,叫“怀旧2003”。
下载,安装,注册。创建角色。名字那一栏他打了两个字:李燃。因为不想花钱,他选择了道士,这是一个能给自己加血,能自给自足的职业,就是我们现在打游戏常说的奶妈。
屏幕亮起来,比奇省的背景音乐响了。那段电子音乐,粗糙,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符。但他听了很久。像素画面粗糙得像上世纪的产物。他的小人站在边界村安全区里,布衣,木剑,1级。
他跑出安全区,跑到田埂上。一只鸡在踱步,他砍了一刀,鸡掉了三分之一的血。他又砍了好几刀,鸡倒了。
“叮!获得经验值+5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布衣的小人。手里握着木剑,站在田埂上。像素拼出来的草地是绿色的,像素拼出来的鸡是红色的。一切都很简单。
凌晨1点的城市开始安静。隔壁的夫妻终于吵完了。楼下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决定每天玩一个小时。就一个小时。什么都不想,安安静静地砍鸡。
他不知道,这个游戏会改变他的一生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,那个被他握住手的孩子,那个两岁的孩子,在派出所里待了三天。没有人来认领。她的父母没有报警。因为她的父母,就是把她卖掉的人。
她后来被送进了福利院。她会在那里长大。她会叫别人妈妈。她会忘记自己的名字。
李燃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,那双眼睛,他忘不掉。
从那天起,他经常会失眠。骑着电动车满城跑的时候,他总是忍不住往巷子深处看,往那些关着的门里看。
他总觉得,还有孩子在里面哭。
但现在,他只是在砍鸡。
一刀,两刀,三刀。鸡倒了。下一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