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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河东村的哭声(第1页)

2023年11月17号,下午四点零三分。

李燃蹲在电动车上刷手机。

电动车停在城西河东村的巷口。他把手机横过来看,餐箱里还剩一份黄焖鸡米饭,订单显示城西河东村,七楼,备注写着“放门口别敲门”。

这一行干久了,什么都能看见。

凌晨三点的烧烤摊,醉汉抱着电线杆哭。高档小区的后门,穿睡衣的女人扔出整袋整袋的奢侈品包装盒。老破小的楼道里,独居老人接外卖时手抖得打不开门,非要拉着他说两句话。

但他最怕送单的地方,是城中村。那种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巷子窄得电动车都挤不进去,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。你永远不知道推开那扇门,里面是什么。

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四点零三分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四点钟的时候系统刚给他派了这一单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心想:四点钟,再跑三单就收工了。

今天已经跑了十一个小时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楼缝里斜射过来,把电动车的后视镜照得发白。他的膝盖有点酸。这两天降温,膝盖里像是进了风,一阵一阵地刺着疼。腰也不行。上个月搬餐箱的时候闪了一下,没去医院,贴了两片膏药,凑合着。站点的调度员说他是老骑手了,跑单稳,不挑单,不差评。但他自己知道,他在用身体换钱。
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妈。

这个字在屏幕上亮着,像一个小灯泡。他盯着看了两秒。然后按了静音键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。屏幕朝下,看不见了。但震动还在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能感觉到那块小小的玻璃和金属在腿上的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骨头。他数着。第四下的时候,震动停了。

他又等了十秒,才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上显示:未接来电,妈。下面是一行小字:2个月前。

上一次通话,是两个月前。那天她打过来,说不舒服,胸口疼。他当时正在等红灯,说“那你去看看”。她说“看了,大夫说没事”。他说“那就好”。然后他说“妈,我这边来单了,先挂了”。她说“好,你忙”。

他挂了之后看了一眼通话时间。一分四十七秒。他想拨回去。哪怕再说一句“你多喝热水”也好。但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了喇叭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跑。

后来他也没拨回去。一天拖一天。拖成了习惯。

他把手机锁屏,塞进口袋。手机和钥匙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轻响。拧动油门,电动车穿过两条街,拐进河东村的巷口。

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被楼群切成一条一条的,在地上落出明暗交替的条纹。巷子很窄,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,抬头看天,像是透过一张破网看太阳。电线上面挂着衣服——有T恤,有床单,有内裤,有校服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那些衣服晃来晃去,像一排沉默的人。

他经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子。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,正低头刷酱。铁板上的面糊已经凝固了,她拿着一把铲子,翻了个面,磕了一个鸡蛋上去。鸡蛋液在铁板上散开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旁边有一把塑料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,吃得满嘴是油。

“妈妈,你吃!”小男孩把火腿肠举起来,朝向那个女人的方向。

女人笑了。她弯下腰,低头咬了一小口。咬的时候,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小男孩咯咯地笑,露出两排小米粒一样的牙齿。

李燃收回目光。右手把油门拧紧了一点,电动车往前窜了窜。风吹在脸上,有点冷。

他想起上个月路过这里的时候,也是这个时间,也是这个煎饼摊,也是这个小男孩。小男孩那时候也举着火腿肠,说的也是“妈妈你吃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城市里有些东西是固定的。固定的摊子,固定的人,固定的话。每天早上,那个卖煎饼的女人会在同一个位置摆摊。每天下午,那个小男孩会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吃火腿肠。每天傍晚,他们会说同样的话,笑同样的笑。而他每天从这些固定的人身边经过,像一个透明的影子。没有人注意他,他也不注意任何人。他只是经过。

这种日子他过了两年。两年里,他跑坏了两辆电动车,换了三个电瓶,穿坏了五六双鞋。他的手机里存着两万多个订单记录。跑伤了膝盖,跑出了腰伤,跑走了两年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,也不知道不跑外卖还能做什么。

七楼。没电梯。他把电动车停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,锁好,拎着餐盒往里走。

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。有几个纸箱已经被雨水泡烂了,瘫在地上,里面的泡沫塑料露出来,白花花的一团。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水泥上面有水渍,从天花板一路淌下来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三楼拐角堆着一辆没了轮子的自行车,车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轮轴上都结了蜘蛛网。那辆自行车不知道是谁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五年。这栋楼里住的人来了又走,没有人会带走一辆坏了轮子的自行车。五楼门口放着一袋垃圾,黑色的塑料袋,袋口没系紧,汤水从底下渗出来,在地上洇了一小片。干了的汤渍是深褐色的,边缘结着白霜一样的东西。

他数着楼层往上走。一楼,二楼,三楼,四楼,五楼,六楼。每层楼有十四级台阶。他数过很多次,因为每次爬这栋楼的时候,他都觉得时间特别慢。十四级台阶,一级一级往上踩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
经过六楼的时候,右脚踩在一摊水渍上,鞋底滑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墙,手掌按在了一张撕了一半的小广告上。小广告上写着“开锁”,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,只剩下八个数字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掌心沾了一点浆糊,黏糊糊的。

爬到六楼拐角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

是小孩在哭。

他停住了。

那种哭法,他从来没有听过。不是饿了,不是摔了,不是想要玩具。是一直哭,哭到声音都哑了还在哭。中间夹着咳嗽,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那种哭声带着一种特殊的绝望,不是撒娇,不是耍赖,是一种被彻底击碎之后的呜咽。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又拼命往外冒。

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低到几乎听不见,但楼道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
“再哭,再哭把你舌头割了。”

哭声停了。几秒后又响起来。这次更压抑,像是被捂住了嘴。那种声音像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种细碎的抽噎。

李燃站在楼梯上。手攥着餐盒的塑料提手。提手在他的手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。他的腿很重。像是灌了铅。他想往上走,但脚抬不起来。他想往下走,但脚也退不回去。

他站在六楼拐角的阴影里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。黑暗里他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。墙角的蜘蛛网,楼梯扶手上的灰尘,天花板上的水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重,像是有个人在他的胸腔里擂鼓。还有楼上那个孩子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线,随时要断,但一直没断。

他把右手伸进口袋,掏手机。手指碰到钥匙串,先把钥匙掏出来了,放在左边的口袋里。然后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有点白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白不白,但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是紧的。

拨110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第一次拨成了119,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,骂了一声,挂了。第二次拨成了120,又挂了。第三次才拨对。按键的时候,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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