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神婆选定的“驱邪除妖”吉日,在村民的忐忑与期盼中到了。
这天黄昏,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早早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法坛。
一张破旧的供桌,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上面摆着王氏等几家凑钱买来的祭品——一只褪了毛的公鸡(瘦得皮包骨)、一条风干的咸鱼(硬邦邦的)、还有几个干瘪的果子。香炉里插着几根劣质线香,烟气袅袅,带着刺鼻的味道。
村民们聚在法坛周围,神情肃穆中带着惶恐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攥着手,睁大眼睛,又是害怕又是好奇。
王氏拉着云青霜,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脸上有种与有荣焉的神色——毕竟她家是出钱出力的“大户”。
云青霜垂着眼,站在婶娘身侧,像个安静的影子。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好奇的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……都是那日“童女”风波的余韵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晚风带着凉意。马神婆终于姗姗来迟。
她换了一身行头——依旧是那件褐色葛布衫,
但外面罩了件颜色诡异、画着扭曲符文的黄色布坎肩,头上戴了顶歪歪扭扭的纸冠,手里握着一把用鸡毛扎成的“法剑”,脸上不知抹了什么,显得更加干瘦蜡黄,在跳动的火把光下,颇有几分鬼气森森。
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,目光敬畏地看着她走到法坛前。
马神婆先是装模作样地绕着法坛走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。然后,她猛地站定,双目圆睁(尽管眼皮还是耷拉着),举起鸡毛法剑,对着夜空“哈!”地大喝一声。
人群一阵骚动,孩子们吓得往大人身后缩。
“天灵灵,地灵灵,西方鬼神听我令!”马神婆开始舞动手中的“法剑”,动作僵硬怪异,像只抽筋的老母鸡。
她一边舞,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唱念着:
“山有精,林有怪,黑纹狼妖休作歹!今奉三牲与果品,香火通明达上苍!
祈求山神收怒气,保佑村落得平安!若有邪祟再敢犯,天雷地火不容情!”
她唱得声嘶力竭,唾沫星子横飞。手中的鸡毛法剑胡乱挥舞,几次差点扫到供桌上的祭品。
那只瘦公鸡被她“剑风”所慑,歪倒在桌上,咸鱼也跟着晃了晃。
云青霜站在人群中,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。
马神婆的唱词颠三倒西,毫无章法,舞剑的动作更是滑稽可笑。
她甚至注意到,马神婆在转身时,那件黄布坎肩的腋下,开了一道不小的线缝,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褐色葛布。
就这,也能唬住这么多人?
她的目光又落在马神婆的嘴角。大概是唱念得太卖力,神婆的嘴唇有些干裂,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。
火光映照下,那嘴角似乎比平日更加油亮。
是了,今晚这场法事,主事的几户人家,按规矩是要管神婆一顿饭的。
王氏下午就在灶房忙活,特意煎了肥肉,炖了白菜粉条,虽然没什么好肉,但油水是足的。
马神婆来时,定然是先被请去用了饭,才来做法事。
云青霜几乎能想象出马神婆吃饭时的样子——定然是风卷残云,专挑油水厚的下筷子,嘴角沾油也顾不得擦。
这念头让她觉得有些荒诞的可笑。
一个靠装神弄鬼糊口、连嘴角油光都顾不上的老妇,竟然被一村人奉若神明,指望她能驱赶连修仙者都要谨慎应对的妖兽。
马神婆的“舞蹈”进入了高潮。她开始剧烈地抖动身体,翻着白眼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,仿佛被什么附体了一般。她猛地抓起供桌上的一碗清水(可能是酒,但村民只舍得用清水),含了一大口,然后朝着东南西北西个方向“噗噗噗”地喷出水雾。
水珠在火光下闪着光,离得近的村民被溅到,不但不恼,反而露出虔诚庆幸的表情,仿佛被“圣水”洒中是莫大的福气。
云青霜微微侧身,避开了飘散过来的水雾。
马神婆喷完水,似乎耗尽了力气,身体摇晃了几下,被旁边一个村民扶住。她喘着粗气,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示意法事己成。
“山神……己收到供奉……狼妖……近日当退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,“然村中晦气未净……需得……需得连续三日,户户门前洒此符水……”
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符,上面用朱砂画着鬼画符。“此乃老婆子以精血所绘避邪符……焚烧化入水中,洒于门前屋后,可保家宅安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