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黑影没有说话。他们往里走了一步。就一步,阳光被吞掉了一大半,整个堂屋暗下来,像日食突然降临。谢临川看见领头的那个人的靴子——黑色的皮靴,靴筒高到膝盖,靴底厚得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那只靴子踩在门槛上,踩到了门槛内侧那一片光,踩碎了它。
他爹站了起来。
他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,发出“吱——”的一声。那把磨过的柴刀就搁在桌角,他爹的手伸过去,握住了刀柄。那只手很大,骨节分明,虎口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厚茧。他握住刀柄的时候,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,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上青筋微微凸着。
谢临川记得那截手臂。他小时候骑在他爹肩膀上,两只手抱住他爹的脖子,低头就看见那截手臂,汗津津的,晒得黑红的,像一节老树根。他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爹更有力气的人了,他爹能把他举过头顶转三圈,能一个人扛着两袋米走十里山路不歇脚。
但那天那把柴刀只挥了一下。
一下之后,他爹的手松开了。柴刀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——当啷,然后弹起来翻了个面,刀刃上的光闪了一下,又灭掉了。
他爹的胸口多了一个洞。不大,大概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。血先是没出来的,停了一瞬,像那截身体自己还没反应过来。然后血涌出来了,又急又多,把他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从中间晕开一大片,颜色从灰变成褐,变成暗红,往下一滴滴地淌,淌在地上,淌在青砖缝里,淌到谢临川的赤脚边。
他爹低头看了那个洞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些人,嘴唇动了动。
然后他跪下来了。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轻,“咚”的一声,像有人把一袋米重重地搁在了灶台上。他爹的脸朝下扣过去,额头抵着地面,双手张开着,手掌摊平了贴在砖上。
那只握过刀的手,虎口上的茧还在,但那层厚皮底下透出了青白色。
谢临川的粥还端在手里。碗是粗陶的,碗口缺了一个小口,手指摸着有点刮人。粥已经凉了,面上浮着一层浅白色的膜,萝卜丝的红油凝成了小颗小颗的珠子,一颗一颗浮在面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,又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爹。
他听见他娘在叫他的名字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块布被撕开了。他看见他娘朝他扑过来,两只手张开着,像一只鸟的翅膀。他看见他娘的嘴唇在动,一直在说“川儿跑,川儿跑”。
他看见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抓住了他娘的头发。那头早上才梳过的、挽得整整齐齐的黑发,被那只手狠狠一扯,发簪掉了,头发散了,像一匹黑布被猛地抖开了。他娘的脸被扯得往后仰过去,脖子露出来,又细又白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。
那个光是从他娘脖子前面出现的,先是一条细细的红线,然后那红线变宽了,变深了,变成一道张开的嘴巴。他娘还在扭头看他,眼睛睁得很大很大,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、端着碗的小孩。那个小孩呆呆地坐在那里,粥碗端得稳稳的,一口都没有洒出来。
他娘的口型停在最后一个字上。
那个字是“跑”。
然后火烧起来了。不知道为什么烧起来的。可能是灶膛里掉出来的煤渣,可能是谁踢翻了油灯。火从灶房那个方向先起来的,浓烟滚滚地往外涌,像是里面关了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,正用爪子扒着门框往外挣。然后火舌舔上了房梁,舔上了那根他娘晾衣裳的竹竿,舔上了他爹早上磨刀坐的那条长凳,舔上了墙上贴着的红纸。那张红纸是他六岁那年过年的时候他爹写的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墨很浓,是“岁岁平安”四个字。
“岁岁平安”先变黄,边角卷起来,然后发黑,然后化成灰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血里,落在粥里,落在他头顶的碎发上。
谢临川终于动了。他的手指松开了。那碗粥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粗陶碗“啪”地碎成几瓣,粥泼了一地,白粥混着红油萝卜丝,淌过门槛,淌到那截断掉的横木闩旁边。他听见有人在笑,闷闷的,像从什么厚东西底下传出来的。那个声音说:“还有个小的。”
然后追过来了。
他跑。他光着脚跑,脚底板踩在碎碗片上也不觉得疼,踩在滚烫的灰烬上也不觉得疼,踩在门槛上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血里也不觉得疼。他跑过院子,院里的柴火堆已经着了,他爹昨天劈好码得整整齐齐的那摞柴,现在成了一座小火山,橘红色的火苗突突地往上蹿,热浪扑在脸上,把他睫毛都烤得卷了边。他跑出院门,院门也倒了,半扇门板歪在地上,上面的铁环还在,被火烤得通红通红的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他跑上山路。那条路他熟悉,他每天傍晚都会跑下去,坐在路口那块大石头上等他爹回来。石头是青的,被他的屁股磨得又光又滑,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。但现在那块石头被烟熏黑了,旁边有一棵他爹种的柿子树,柿子还没熟,青绿青绿的挂在枝头,被烟熏得灰扑扑的,像挂了满树的小石头。
他一直跑。肺里灌满了烟,呛得他眼泪直流,他一边咳一边跑,脚底的伤口被山路上的碎石扎进去,一下一下的,疼得像有人拿针在戳。他身后那声音一直跟着,不远不近的,像一条被拴了绳子的狗,绳子放得长长的,让它能一直追着你的脚后跟跑,但又不扑上来咬你。那种感觉比被咬还难受。他宁愿被咬。
他摔了一跤。膝盖磕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,磕破了皮,血糊了整条小腿,混着泥和草汁,黏糊糊的,又烫又凉。他趴在地上喘气,抬头看见树林子在转——不,不是林子转,是他自己在转。他太晕了,烟呛的,失血的,吓的,全搅在一起了。他趴在地上干呕,什么都呕不出来,只呕出几口发黄的黏水,里面混着淡淡的血丝。他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步,两步,三步,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“咔嚓咔嚓”的,像在嚼骨头。
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。很远,很远,远得像隔着一整座山。那声音喊的是:“那边有人!往那边去了!”
那脚步声停了一下。顿了一下。然后那声音骂了一声,调转了方向。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远了。
谢临川趴在地上,脸埋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里,眼泪和鼻涕和汗和血混在一起,把那张脸弄得乱七八糟。他不敢动。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他把耳朵贴在地上,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,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擂着耳膜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抬起头。
天已经黑了。头顶的树冠密密麻麻的,遮住了月亮,只有几缕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手边那片青苔上。那片青苔毛茸茸的,摸上去像一小块绿色的绒布。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破了,袖子撕了一条口子,膝盖肿得发亮,脚底板一片血肉模糊。他摸了摸怀里,什么东西也没有。他的馒头,他的水壶,他娘早上塞给他的那只小布袋,全留在那间着火的老屋子里了。全留在那片血和灰里了。
他又抬起头,望着那片透过树叶的碎光。那些光晃晃悠悠的,像水里浮着的碎金子。他忽然想起他娘早上挽头发的时候,阳光也是这样碎碎地落在她鬓边,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,落在那根黑得发亮的簪子上。那根簪子是木头的,他爹削的,削了大半个月,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,虽然雕得不太像,梅花雕成了五瓣的,花瓣又圆又胖,看起来更像一朵海棠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那上面什么也没有。他娘没来得及给他戴什么东西。
他坐在那片潮湿的林地里,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从高处刮过树梢,发出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响声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。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膝盖上那滩血已经凝住了,黑红黑红的,像一小片干涸的湖。
那片湖里映着一点天光,映着一小片摇晃的树影,映着一个小孩脏兮兮的脸,还有那双空空的、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