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时候以为他会死在那片林子里。他那时候甚至觉得,死了也挺好。
但他没有死。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了,被冻醒的,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。他扶着树干站起来,腿软得像两团棉花,走一步晃三晃。他开始往山下走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山下走,可能山下有吃的,可能山下有别的村子,可能山下有人会收留他。他走了很久,走了一整天,脚底磨烂了又结痂,结了痂又磨烂。他遇到了一条河,趴下去喝了几口水,水很凉,凉得他整排牙都酸了。他遇到了一棵野果树,摘了几个青得发硬的果子,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,但还是啃完了。
他在山下那个镇子外面的破庙里住了三天。庙里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,泥胎都裂了,供桌上空空荡荡的,连个破碗都没有。他缩在神像后面,把供桌下面那层灰扫了扫,铺上捡来的干草,就那么睡。白天不敢出去,怕那些人还在找。晚上摸出去找吃的,垃圾桶里翻出来半块干饼,硬得能砸死人,他拿石头砸碎了泡在水里,泡软了才咽下去。
第三天的时候,他听见庙外面有动静。他缩在神像后面,大气不敢出,透过裂缝往外看。他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庙门口,东张西望的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那人看起来不像坏人,脸上白白净净的,眼神飘来飘去的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他探头往庙里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,嘀咕了一句:“这庙里供的谁啊,长得跟隔壁王屠户似的……”
然后那灰衣男人走了。谢临川在神像后面蹲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敢出来。
但他没走。他在那破庙里又待了两天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等到第五天,他实在撑不住了,又摸出去找吃的。那天下着雨,他蹲在镇子外面的石桥底下,抱着膝盖,看着雨滴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圆晕。他看见一个更大的小孩从桥上跑过去,跑得飞快,然后又跑回来,嘴里喊着什么“大师兄大师兄”。
谢临川不认识什么大师兄。他只知道他饿了。
后来来了一个人。穿得破破烂烂的,袖口磨了毛,腰上系着一根草绳,头发乱糟糟的,像刚从床上爬起来。那人蹲到他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馒头递过来。
那馒头硬邦邦的,边缘都干裂了,像块石头。
谢临川看着那个馒头,又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长得还行,就是表情太奇怪了,一会儿愁眉苦脸的,一会儿又努力挤笑容,笑得跟抽筋似的。
“小朋友,你是……呃,那个谁吧?走吧,师兄带你回家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那个馒头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无奈,有一点不耐烦,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东西。那东西很薄,很浅,像一层刚结上的冰,底下流着暖的水。
谢临川接过了那个馒头。
他跟着那个人走了。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,看了一眼那个歪着脑袋的泥胎神像。雨停了,天边裂开一道灰蓝色的口子,光从那道口子里淌下来,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
他转回头,跟上那个人的脚步。那个人在前面走,身后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个子,嘴里哼着曲儿。那个人走得不算快,步子迈得挺大,但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。
谢临川把那个馒头揣在怀里,没有吃。
那个馒头后来被他塞在枕头底下,放了很久。久到它变得越来越硬,越来越干,越来越像一小块石头。但他没有扔掉。
他也没有说过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只是跟着走。那个人说他叫沈清辞。
沈清辞。
谢临川在木板床上蜷缩着,后背紧紧贴着墙面。月光从窗纸那个破洞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那张脸上湿漉漉的,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,嘴角紧紧地抿着,抿成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线。他的呼吸还是很快,肩膀一起一伏的,像是刚从一场很久很久的奔跑里停下来,还没缓过劲。
枕头底下的那个馒头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后脑勺,硬邦邦的,像一小块石头。
他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隔着一道门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瓮声瓮气的,像谁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在说梦话:“……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,反正船到桥头自然沉——”
那声音停顿了一下,然后碎成了一串含含糊糊的嘟囔,听不清了。
谢临川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淡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,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,就沉下去了。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那半块裹着灰布的馒头上。馒头孤零零地搁在枕头边上,灰扑扑的,硬邦邦的,边缘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。
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谢临川终于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。
那根手指慢慢伸开,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馒头。碰了一下,又缩回来,蜷进掌心里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