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山间的风就凉下来了。
宗门的夜晚不像山下那些镇子,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连狗都不叫。虫鸣从草丛里一波一波地漫上来,又退下去,像潮水似的不知疲倦。月光淡得像兑了水的米汤,薄薄地涂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,把树影拉得又长又弯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
厢房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。江小鱼早就睡死了,呼吸声隔着两堵墙都能隐隐听见,又沉又匀,像只小猫窝在灶台边打着呼噜。另一间屋里安安静静的,安静得有些过了头。
谢临川躺在木板床上,面朝墙壁,蜷着身子。那半个馒头还搁在枕头边上,他到底没吃,只是用那层灰布裹了又裹,塞在枕头底下,仿佛留着就还有什么念想似的。月光从窗纸上那个破洞里斜斜地落进来,照在他后脑勺的碎发上,发尾微微翘着,毛茸茸的,像只受了惊之后终于放松了一点的小兽。
他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仔细看的话,会发现他的睫毛在颤,手指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泛白。那被子薄得透光,洗得发白的粗布面上补了三四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江小鱼自己缝的,线头还露在外面。
屋里很安静。安静到只能听见风。
但风里有什么东西,细细碎碎的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声调,忽高忽低的,像哭又像笑。谢临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神经末梢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然后那阵风忽然变了调子。尖锐起来,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了。谢临川的整个身体绷了一下,肩膀缩得更紧了,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,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。他的呼吸开始变快,又浅又急,像一只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小动物,跑得肺都要炸开了。
那根沾着灰的、破了一个小洞的窗纸忽然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啪”。很轻,轻得就像有人在外面叩了一下门。
谢临川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但他的眼睛是空的。
瞳孔没有聚焦,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,直直地盯着面前那面粗糙的土墙。他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,但身体先于记忆做出了反应——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,手脚冰凉,指尖发麻。他像一只被按住了后颈的幼兽,浑身僵硬,僵到连呼吸都忘了。
然后那些细碎的声音又来了。这一次更近了,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,一声一声的,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后——
“跑啊……”
谢临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他死死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想听的。他不想看的。但记忆那玩意儿从来不管你想不想,它就像堵不住的洪水,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,先是一滴,再是一线,然后整面墙都塌了。
他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。记忆里头一天早晨就是这样开始的。
那天早上,他娘起得比平时晚了。谢临川迷迷糊糊地翻了身,被子滑到腰上,听见灶房里传来铁勺碰铁锅的响声,当当当的,清脆得很。然后是煤炉子被捅开的声音,呼啦一声,火苗蹿起来,暖融融的橘色光从灶房门口铺出来,铺到堂屋的地砖上。地砖是青的,被踩了几十年,磨得又光又滑,光打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油。
他爹今天没出门。往日天不亮就扛着家伙什走了,去镇上找活干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但今天他爹在院子里磨刀。那把柴刀钝了好些天了,劈柴的时候总是卡住,他爹一直念叨着要磨一磨,念叨了三天都没抽出空。谢临川趴在被窝里,耳朵竖着听那“哧——哧——”的磨刀声,一下一下的,稳得很,像他爹这个人一样,闷声不响的,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。
他娘在灶房里喊:“川儿,起了没?粥要凉了。”
谢临川应了一声,慢吞吞地爬起来。他那时候还在换牙,门牙缺了一颗,一咧嘴就漏风,自己觉得丑,在大人面前都不怎么笑。
饭桌是那张四条腿不一样长的旧木桌,垫了块瓦片才稳当。粥是糙米粥,稠的捞给谢临川,稀的剩给他爹娘。配菜是一碟腌萝卜,切得细细的,拌了辣椒油和几粒炒过的芝麻,红艳艳的一小碟,搁在桌子正中间。他娘的手艺好,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均匀,像用尺子比过一样。他爹坐在对面,端着碗喝粥,喝得很慢,眼睛却总是往谢临川身上看,看他把萝卜丝一根一根地夹起来往嘴里送,看他腮帮子鼓着嚼东西的样子。
他爹忽然伸手,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轻轻揩掉了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谢临川含着满嘴的粥含含糊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耳朵尖有点发烫。他爹是个糙汉子,手粗得像砂纸,碰在他脸颊上的时候那点粗糙的触感扎扎的,像被猫舌头舔了一下。
那时候阳光已经从院子里漫进来了,黄澄澄的,暖融融的,照在门槛上,照在碗沿上,照在他娘鬓边那几根散下来的头发丝上,毛茸茸的,亮晶晶的。
多好的早晨啊。多好的一天啊。他后来无数个夜晚都在想,要是那天他爹没有磨刀就好了,要是那天早上他娘多睡一会儿就好了,要是那天他闹着不肯起来就好了。
那样的话,他就能晚一点,再晚一点,再晚一点看到那扇门是怎么被踹开的。
他记得那扇门。门板是松木的,年头久了,颜色深得发褐,上面还有他小时候拿石子刻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他娘看见了也没舍得换,说“等川儿再长高一点,咱们换扇好门”。门闩是老式的横木闩,他爹每天睡前都要检查一遍,用手推一推,确认闩紧了才放心。
但那天那道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,横木闩直接断成了两截,木头茬子炸开来,像一支被折断的箭。碎木屑飞了一地,其中一小片弹到了谢临川的碗里,落在粥面上,像一小片沉不下去的船。
他端碗的手顿住了。他抬头。
阳光被几个高大的黑影堵在了门外。他看不太清那些人的脸,因为他们背着光,只看得见轮廓——宽肩,窄腰,手里提着什么东西,寒光一闪一闪的。光线从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,像几把窄长的刀,落在地砖上,落在他娘微微变白的脸上。
他娘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:川儿,别动。
然后他听见他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,闷闷的,沉沉的,像他磨刀的时候那声“哧”的尾音。“你们找谁。”
不是问句。他爹从来不说问句。他只会用这种平得像地一样的语气把话搁在那里,像是在说:有什么事冲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