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的是“我明白了”。
蒙武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意思。
我听懂了,但我做不了主,我要把这句话带回王庭,原原本本地放到大单于面前。
蒙武没有再追问。
该说的已经说了。
东胡的情况,武威君的策略,王庭的两种结局。
茶端上来了,奶也倒进去了,现在该让客人在嘴里含一会儿,尝尝味道。
帐中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炭盆里的火弱了一截。
蒙武弯腰往里面添了两块炭,铁钳夹着木炭,在盆沿上磕了一下,炭灰扬起一小撮,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随手拍掉了。
伊屠看着他做这些事,目光追着他的手,从炭盆到铁钳到手背,又回到炭盆。
他的脑子里在盘算另外的事。
大单于交代的三件事。
第一件,确认墨突的生死。
他还没有问。
或者说,还没有机会问。
蒙武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提过墨突,也没有提过那场平原决战。
伊屠知道这是蒙武在等他开口。
谈判桌上的规矩,谁先开口谁被动。
但墨突的生死是他必须带回去的答案,伊屠决定不再等了。
“左大将墨突。”
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明显沉下去了,不是因为刻意压低,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压在他心上。
墨突是他的族人,是匈奴的左大将,是他在王庭见过无数次的人。
他骑在马上像一座山,笑起来整个议事帐都能听见。
他死了。
他死在秦军的剑下。
伊屠要确认这件事,但他不想在蒙武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。
不是因为怕丢脸,是因为情绪在谈判桌上没有任何用处,只会让对方拿到更多的筹码。
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眉毛没有动,嘴角没有动,眼神也没有变。
他很平静,像一个大夫在问病人的症状,不带感情。
“是生是死?”
蒙武看了他一眼。
他回头看了帐角一眼,帐角的侍卫转身出去了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侍卫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了,托盘上盖着一块黑布,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,已经干了,变成铁锈一样的深褐色。
侍卫把托盘搁在桌案上,退后一步,站回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