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你说‘别拍’。”
白昼静了两秒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:“不是所有要求都值得遵守。”
“但有些话,值得听。”
白昼没接这话,只转身从架子底层抽出一个硬壳文件夹,递给林昭:“《槐荫》创刊号,1998年秋。缺了最后三页,被撕掉了。你可以看,但不能带走。”
林昭接过,指尖触到文件夹边缘一处细微的凹痕——像是被指甲反复掐过留下的印记。
她翻开。
纸张脆硬,油墨略有晕染,铅字排版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笨拙与诚恳。栏目有“师者说”、“学子心声”、“校园拾遗”、“旧照新读”。她翻到“旧照新读”栏,配图是一张泛黄的集体照,标题写着:“1953年槐安女中首届毕业生合影”。
照片右下角,一行小字手写补充:
林昭抬头:“沈砚秋?”
白昼正在用镊子夹起另一张照片,闻言动作微顿:“她教语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白昼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,“后来的事,不在档案里。”
林昭合上文件夹,没再追问。她走到窗边,从帆布包里取出胶片相机,装上胶卷,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取景。取景框里,槐树虬枝盘曲,新叶嫩绿,旧枝苍劲,树影落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一幅天然的水墨。
她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声音很轻,却让白昼抬起了头。
林昭没看她,只低头检查相机后盖是否严实:“我拍树。不拍人,不拍字,不拍你。”
白昼没说话,只继续低头工作。但林昭注意到,她刮胶渍的动作,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上午十点,小周送来早餐——两份豆浆油条,还有一小盒蜂蜜。林昭把油条掰开,淋上蜂蜜,递给白昼:“尝尝?王伯家的蜂蜜,槐花蜜。”
白昼接过,指尖碰到林昭的手背,凉而干燥。她尝了一口,没评价,只把剩下半截油条放在纸巾上,继续工作。
林昭没吃,只喝豆浆。她翻开笔记本,开始画速写:窗框的裂纹、台灯底座的铸铁花纹、白昼手套上那点淡褐色污渍的形状……线条简洁,不追求形似,只捕捉一种质感。
中午,雨又来了,比昨日更细,更密。水汽氤氲,整条巷子像浸在青灰色的薄纱里。林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白昼忽然开口:“你相机里,那卷胶卷,显影液浓度多少?”
林昭一怔:“1:4。”
“太高了。会损失暗部层次。”白昼走到她身边,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,“用这个。我调的。”
瓶身没有标签,只贴着一张手写便签:
林昭接过,指尖触到玻璃瓶微凉的弧度:“谢谢。”
白昼转身回去,声音很轻:“别谢。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把好底片毁了。”
——
第三天,林昭带了一台二手扫描仪来。
白昼没阻拦,只递给她一副新手套:“戴这个。指尖汗液含盐分,会腐蚀纸张。”
扫描仪嗡嗡运转,林昭一页页扫描《槐荫》创刊号。白昼在一旁修复另一本册子——《槐安女中教师手札(1995-1999)》。她用棉签蘸取蒸馏水,轻轻润湿纸页边缘的霉斑,再用吸水纸按压吸干,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洗脸。
林昭扫到“学子心声”栏目,一篇题为《我的同桌》的短文,作者署名“林晚”。
文中写道:
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看向白昼。
白昼正用镊子夹起一粒霉斑,动作未停,仿佛没察觉她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