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瞧着她脸色依旧不好,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。
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
她越是这样知道关心自己,未央心里越是刺痛。好不容易才做下的决定,不能因为这一时的态度就动摇。咬咬牙走进来,将木匣子放在桌上,退后半步,垂着眼说:“奴婢有件事,想求主子。”
钟知意见她这态度,心里忽地升起一股不祥之兆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什么事?”
“奴婢想出府。”
钟知意眉头皱起:“出府?去哪儿?”
“船场。”未央道,“眼下船场尚缺一个记账的,主子不愿意用陌生人,奴婢认得字,会算盘,能做得来。”
钟知意冷笑了一声:“你跟着我十几年,我让你去船场做小工?”
未央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钟知意知道未央就是在闹别扭,但是拿离开这件事来开玩笑,这让她有一种被忤逆的感觉,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你在我身边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未央抬起头,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着钟知意的眼睛,“奴婢在您身边,一点儿都不好。”
钟知意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,平日里温顺的未央会说出这样的话来
“哪里不好?”
未央此刻眼眶已经红了,却还是笑了一下。
“哪里都好,但哪里都不好。与您同吃同住,您吃什么,穿什么,什么时候喝茶,什么时候歇息,我都知道。您又领了谁回来,我也都知道……”
“我连自己不该知道的事,都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,对她来说都变成了折磨。
钟知意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未央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,继续说:“春杏这些日子跟着奴婢,也学得差不多了。主子平日里的习惯,奴婢都告诉她了。她做事细腻,定能照顾好主子。”
钟知意盯着她,只觉得心里坠坠地往下沉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教她的?”
“前几日。”
也就是说,几日前,自己这个贴身婢女早就生出了要离开的决心!
未央心里唯有钝钝的疼,若不是无法,她怎会这么做。她垂下眼:“总要有人接奴婢的手。”
钟知意显然是被这件事激怒了,猛地站起来。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滑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走到未央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不许教。”
未央愣住:“主子?”
“我说,不许教。”钟知意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我没让你走。”
未央这些年,早已领教过她的各种脾气,但在她这般雷霆大怒来临前的情况下,仍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可想到昨夜的辗转反侧,和好不容易下了的决心,她不得不狠起心肠。
“还恳请主子把卖身契还给奴婢。”
她说完,将捧过来的匣子打开,露出里边的细软。
这些年她攒了好些银子,包括月钱,包括钟知意平日赏赐给她的,现银二百两,另有首饰不等,赎回自己,已是绰绰有余了。
钟知意看也不看一眼,背过身,冷声道:“你以为我缺你这点银子?”
长痛不如短痛,未央双膝跪在地上,趴伏下来:“求主子成全。”
十二年陪伴,说不舍得是不可能的,可若是再这样相互折磨,她只怕是没办法再做好一个丫鬟本分。也许等找个地方安静一阵子,这种以下犯上的心思就不会那么浓烈了。
钟知意又怎会答应。
且不说她也想安定下来跟她一起过日子,单凭此人是自己身边的得力干将,她都不可能放手。
只是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,她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自己过去放浪形骸,那些事从未避过她,即便她对自己有几分心思,可她刚刚也说了,她在自己身边过得并不好。
钟知意甚至能补充出她的潜台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