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知意站在门口,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,看着这一幕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。
比起自己,灵儿跟未央更亲。因为在这个家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哪一样不是未央在张罗?过年的新衣,换季的被褥,生了病半夜里起身熬药的那个人,都是未央。她这个当母亲的,在家不是看图纸就是看账本,出去不是谈生意,就是去船场做工,心思是一点儿都不在孩子身上。灵儿身边是有嬷嬷,在这院子里,也有晚儿张罗,可母女俩的大小事,还是未央在操心。
钟知意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。她收回目光,叫了一声春杏,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那主子您……”
“我走走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。这一走,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直到天色渐暗才回来。
未央没在前院,她迎上来的春杏打发走,回了房。
没让人点灯,就这么坐在黑暗里,胡思乱想了许多。过了一会儿,起身翻箱倒柜,找出了一只旧木匣。
那匣子是她从云州带下来时一直收着的,里面有些旧东西。
一支断成两截的银簪,是阿姐的。
还有一张边角已经卷起的地图。
这地图,是她找阿姐专门用的,走过一个地方,便在地图上打一个勾。如今偌大一张地图,除了南边的三个州,几乎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她留下的痕迹。
钟知意盯着那支断簪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她从一个商队那儿得到阿姐的消息,连着赶好几天的路。又淋了雨,夜里发起高热,那地方前不挨村后不着店,她倒在客栈的床上,浑身滚烫,骨头缝里都疼。
她记得有人坐在床边,用凉帕子一遍遍替她敷额头。在她烧得迷迷糊糊时,一遍一遍轻轻地喊她。
“小姐,再睡一会儿吧。”
“小姐,帕子是凉的,不烫。”
“小姐,明日还要去找人,今儿先歇一歇……好不好?”
那声音很轻,却一直萦绕在耳边。
直到她退了烧,彻底清醒过来,才看见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是刚被她买回来不久的未央,那年,未央十二岁。
她趴在床沿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来不及换的凉帕子,手背冻得通红。
钟知意闭了闭眼,记忆却像被打开了闸门,一幕接着一幕涌出来。
她第一次做生意被人骗了货款,赔了一大笔银子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桌乱账发怔,是未央没有多问一句,默默在旁边坐下,替她掌灯,陪她从头对到尾。天色将明未明时,两人对着最后一页账册,合计出确切的数目。
她病得起不了床,是未央守着她,换帕子、喂药、替她擦身。
她醒了想喝水,一开口,未央便从床边醒过来,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。
她第一次赚到人生第一笔真正意义上可观的钱时,从铺面出来,站在台阶上,脚底下还像踩着棉花。未央站在门口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笑吟吟地问她:“小姐,今晚想吃什么?奴婢去给您做。”
她甚至记得,自己最狼狈的时候,那是她又一次收到阿姐的消息却扑了空,坐在房里失声痛哭。哭到最后,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。
只记得自己抓着未央的袖子,没头没脑地说:“未央,你别走。”
她当时为什么说那句话?
那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阿姐,她害怕的,是另一个重要的人再次从自己生命里消失。
可那时候未央是怎么答的?她坐在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小姐,奴婢哪儿也不去。奴婢永远陪着您。”
想到这,钟知意忽然睁开眼。
她记得,她竟然全都记得。
记得那个时候未央看着自己的眼神。
那么认真。
那么郑重。
而她那时候做了什么?她哭累了,睡了一觉。第二日醒来,又继续去找阿姐。
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如此,好像未央本来就该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