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生薄情。
如今看来,并非如此。
“还有事,今日便到这里吧。”
她起身,甚至没等客商挽留,便带着春杏出了茶楼。
到了门外,她站在冬日的风里,忽然又觉得自己荒唐。好端端的生意不谈,竟因为一点香粉味坐立不安。
她皱着眉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打道回府。
她下了马车,走到院门口。
临近过年,货栈和酒楼都特别忙。钟晚和季云溪早早就出去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隔着半掩的木门,看见未央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旧账册。一册一册铺开来,摊在冬日的日头底下。
她低着头,蓝绒围脖裹着半张脸,苍白又不失娇俏。
一阵风过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抬手,把那一缕发丝别到耳后,又重新低头去翻账册。
就是那么一个极普通的动作,钟知意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她第一次没有把未央看成那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丫鬟。
而是一个女人。
一个她认识了十几年,却仿佛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的女人。
她的眉眼,她的脖颈,她低头时露出的侧脸,还有那双曾经无数次替自己系衣带、斟茶、整理衣襟的手。
钟知意的目光停在那双手上,脑中忽然又闪过清晨的那一幕。
指背擦过腰侧。
那一下陌生的战栗。
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,竟有一瞬间,想走过去,把那只手抓住。
这个念头刚起来,她便像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钟知意猛地收回目光。
就这时,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廊下蹿了出来,直直扑到未央身边:“未央姑姑——你看你看,前院那只猫下了崽儿,三只!一只黑的,一只花的,还有一只——咦?”
灵儿说着说着,忽然注意到未央面前铺了一地的旧册子,好奇地伸手要去摸。
未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语气带着笑:“别动,这些账册晒完了要收起来的,弄乱了可就白晒了。”
灵儿吐了吐舌头,缩回手,却没走,挨着未央蹲下来,歪着脑袋看她翻册子。
“未央姑姑,你这围脖真好看。谁给你织的?”
“自己织的。”
“那你也教我织好不好?我想织一条给娘,她怕冷。”
“你连针都拿不稳,还织围脖呢。”
提起钟知意,未央难免心中苦涩,但看着眼前这欢快的小女孩儿,是从那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,她忍不住想对她更好一些。
“谁说的!”灵儿立即反驳,“我上回给小桃姐姐的帕子缝过边儿!”
“那也叫缝边儿?针脚歪得跟蜈蚣爬似的,小桃没嫌弃你就不错了。”
灵儿扑哧笑了,拿脑袋往未央胳膊上蹭了蹭:“未央姑姑,你过年是不是又要给我做新衣裳?”
未央手上翻着账册,嘴角却弯着:“看你乖不乖。”
今日已经年二十三,前几日晚小姐就让布庄的人上门做新衣裳,母女俩的尺寸,她这里都有,过年的新衣裳,早就让人给备着了。
灵儿一听,立刻立正站好:“我可乖了,今天早上小桃姐姐不小心把我喜欢的糕点吃了我都没闹!”
母亲不喜欢自己黏人,她便不时常往她跟前凑,连睡觉也是跟的小桃姐姐睡。
未央终于抬起眼,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:“好,那你先去玩,晚些时候我问问小桃你今日到底乖不乖。”
灵儿应了一声,高高兴兴地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