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?”贺希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玻璃,蛛网般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“我用尽手段想让你留在我身边,可是我怕,我怕你会讨厌我的占有欲,我想只要我对你好你会爱上我的,可你选择了离开我…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,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某些东西在悄然改变。
段傅深伸出手,这一次没有抓贺希的手腕,也没有碰他的肩膀。他只是把掌心摊开,放在贺希的被子上面,像是在等一个决定。
贺希看了那只手很久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,虎口处蹭破了一小块皮,露出新鲜的、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血色。
它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腹部上。
贺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,又抽离。
“我不值得你这样。”
段傅深强迫他与自己对视“你值得!”
贺希的手比段傅深的小很多,冰凉的,还在微微发抖。
段傅深的手指合拢,把他整个手包在掌心里,和之前一样温热、干燥、用力到像是怕他消失,又克制着不敢握得太紧。
这一次贺希没有抽回去。
他的眼眶还红着,但嘴角很奇怪地、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,像是他身体里某些东西同时发生了是痛和暖,委屈和释然,被辜负和被珍视,所有矛盾的、不该同时存在的情绪,在这一刻全都挤在了一起,挤得他连哭和笑都分不清了。
“你说让我不要救你”段傅深低声说,拇指在贺希的手背上极慢地摩挲了一下,“如果让我失去你,那种感觉,你知不知道有多难受,以后不要离开我好不好。”
贺希微微的点头然后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。
他闷闷地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,小到被仪器的滴答声盖了过去。
段傅深没听清,凑近了些。
“……臭。”
段傅深愣住了。
“你身上好臭。”贺希重复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点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撒娇的语气,把头偏到一边去,但他的手指还在段傅深掌心里,安安静静地蜷着,没有抽走。
段傅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皱得像咸菜的衬衫,上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色机油印,袖口湿了又干,硬邦邦地翘着。
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不大,闷在胸腔里,带着一整天紧绷之后的松弛和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奢侈的庆幸。
“嫌我臭,”他握着贺希的手没松开,另一只手轻轻的挠着他的腰侧,贺希不停的扭动身体“不要弄了好痒啊。”
“你给小没良心的,谁跳海救你,你怎么不嫌海水臭。”
贺希没说话,把脸埋进被子里,露出来的那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他是开心的,他又何曾不为眼前人所心动,可他清晰的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,可现在段傅深说爱他,在乎他,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。
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和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段傅深的肩膀上,落在贺希的睫毛上,落在那两根紧握在一起的手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