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爷,女儿走了。”
祠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崔令妩抬起头,崔沅正站在廊下等她。
崔沅目光落在女儿微红的眼眶上,没有多问,只是伸出手握住崔令妩的手掌。
“今日之后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而温柔:“你便会有新的身份、新的责任、新的人际。你会是裴砚的夫人,会是裴氏宗妇。这些身份,会一层一层地叠在你身上。”
“可是我希望你记住。”
“你永远是阿妩。”
崔令妩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“你是我崔沅的女儿。你的脾气、你的喜好、你的想法都不会因嫁人改变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沉甸甸的:“整个崔家,都是你的底气。莫要委屈了自己。”
崔令妩展颜一笑,“阿娘,您放心吧。”她反握住崔沅的手,捏了捏。
两人回屋时,喜娘早已捧着妆奁等得团团转。
“崔娘子!吉时快到了!快坐下快坐下——”
崔令妩被按在铜镜前,喜娘打开粉盒,便要往她脸上敷铅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厚腻的白粉,嫌恶地皱了皱鼻子,自己伸手拿丝绵沾了水,将粉揉得只剩薄薄一层透亮的底,才往脸上轻轻拍开。
那张脸从不需要铅粉来画一张面具。它是天生出来的白、养出来的润——像剥了壳的荔枝,指尖戳一下便会弹回来。
喜娘直皱眉:“娘子,这也太薄了,遮不住——”
“遮什么?”崔令妩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,满意地弯起眼睛,“我又没有要遮的瑕疵。”
喜娘噎住,只好去取胭脂。
胭脂是上好的红花胭脂,用酒化开,蘸在丝绵上,从颧骨往眼尾斜斜扫去。这是长安时下最兴的“酒晕妆”,红扑扑的两团,像是饮了半盏酒后脸上浮起的那层薄红。
喜娘下手轻,不敢扫太重,崔令妩却嫌不够,自己抢过丝绵又加了两笔。
“太红了!”喜娘瞪大眼睛。
崔令妩对着铜镜左看右看:“就是要红呀。今日是我的好日子,不红,难道要惨白着一张脸?”
喜娘无言以对,只觉得这位崔家娘子,跟她从前伺候过的所有新妇都不一样。
随即喜娘取出一枚金箔银杏叶,正要替她贴在额心,崔令妩歪着头自己按上去,按歪了,揭下来重贴。足足贴了三回,才满意地端详着铜镜里那一片小小的银杏花钿。
眉是却月眉,不像寻常新妇那样画得又长又弯、恨不得连到鬓角里去,只是淡淡的两笔,像一弯还没满的月亮,卧在眉骨上。
唇脂是水红色的,像是带着露水的海棠花颜色。她抿唇时,唇上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唇珠,饱满,圆润,让人想伸手点一下。
发梳博鬓,堆云成髻。钗头凤衔珠串,每一串是七颗南珠,珠光温润,与鬓边那朵绒制红芍药一刚一柔,相得益彰。最末一颗坠着红宝石,垂在鬓边轻轻摇晃,将那张本就小巧的脸衬得愈发不盈一握。
脑后插一对玉梳背,青白玉所制。这是裴砚送来的聘礼之一,今日戴在她发间,算是一种回应。
婚服是青质大袖连裳,外罩素纱。领口缀一圈小指甲盖大的珍珠,颗颗浑圆,光泽温柔,衬着那一截纤细的、白皙的脖颈,像天鹅刚刚浮出水面。
腰束素罗大带,带上系着双胜——两枚菱形彩缕绾成的同心结。这是她两位母亲亲手打的。
崔沅打了一枚,崔夫人打了一枚。两枚同心结并排系在腰间,是两家人的祝福,也是两家人的牵挂。
裙长曳地三尺。裙摆上绣着隐纹,是崔令妩自己选的纹样,百只飞雁衔着同一轮落日。
她觉得,雁是忠贞之鸟,一生只认一个伴。落日是一天的结束,也是一天的开始。衔着落日,便是衔着一生一世。
脚蹬夹缬锦履,鞋头缀两颗指肚大的东珠,在裙下时隐时现。每走一步,便有一星光从裙浪深处滚过。
喜娘围着她左看右看,满意得直拍手:“娘子生得真好,老婆子伺候过那么多新妇,就娘子最——”
“最什么?”崔令妩动了动脖子,只感觉自己身上挂了几个秤砣般沉,苦着脸道,“最沉吧?这头上顶的、身上穿的,加起来得有十来斤。我今日不是去嫁人,是去练力气的。”
喜娘被她逗得前仰后合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腾。
唢呐声——高亢、嘹亮、铺天盖地。
“来了来了!迎亲的队伍到了!”翠翘从院门口跑进来,跑得鬓发散乱,扬声喊道:“小姐!裴少卿骑着大马来了!那婚车后面跟着的人,从街头排到街尾,望都望不到头!”
崔令妩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忽然觉得那十来斤的头饰和礼服都不沉了。
喜娘急忙将一柄团扇塞进她手里。象牙骨,红绡面,扇面上画着并蒂芙蓉。崔令妩拿起扇子,遮住了半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