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被却月眉和赭石色的眼影衬得格外分明,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灯火,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。
崔府外,晚霞正盛。
九月天阔,落日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瑰丽的绛紫,又层层叠叠晕开,化作橘红,化作浅金,最后融进东方已经泛青的天际。
崔氏的女眷们,一个个盛装华服,手挽手把大门堵得严实。领头那位是崔令妩的堂嫂周氏,手里拿一根缠了红绸的竹竿,往马前一横,笑道:“新婿好大的气派,马也白,袍也绛,怎么,空着手就敢来?”
裴砚翻身下马,整了整缨带,周正行了一礼。他身后的傧相连忙捧上一盘盘喜钱、茶果、胭脂水粉,一一分给拦门的女眷们。
周氏接了喜钱也不让,只把竹竿横得更高了些:“东西收了,礼数到了,可新娘子还没梳妆呢。没人催她,她怎么好意思出来?”
这就是要催妆诗了。
裴砚抬眼望向崔府深处。
内院隐约传来笑声和环佩的碎响,他猜她大概正歪着头,隔着好几堵墙听他的动静。
裴砚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阶上阶下的嬉笑。
“碧梧枝上月如钩,催得双鸾下凤楼。不是春风不相待,怕教脂粉污清秋。”
阶上静了一瞬。
女眷们纷纷点头。周氏却不罢休,笑道:“一首诗便想打发咱们崔家几十口人?今日你若不多作一首,这门槛你都别想摸到!”
“再来一首!”几个年轻的小娘子跟着起哄,“新婿名满长安,怎么到了咱们崔家就惜字如金了?”
裴砚站在阶前,晚风吹动他袍袖的边缘,礼冠上的金花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。青衡扶着他的手臂,感觉到自家郎君的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沉默了片刻,他才微微抬起头,唇角弯了弯。再次开口时,声音清朗温和:
“莫道深闺帘幕垂,帘波微动有人窥。不是东风催得紧,隔帘先已嗅芳尘。”
门内外的喧闹声,在这几句诗落定之后,忽然安静下来。
周氏怔了怔,随即捂住嘴,险些笑呛着。
这诗——写得也太刁钻了。
他在说什么?他在说,我知道你在帘子后面。不是我在催你,是你身上的香已经隔着帘子飘过来了。
你等不及要见我。
这是——这是什么诗?拆台诗?调情诗?
马上的少年拍着鞍子大笑:“好一个‘隔帘先已嗅芳尘’!裴敬之,你今日是来迎亲的还是来剖白心迹的?隔着门你都闻到香了,你鼻子倒是比眼睛好使!”
女眷们也撑不住了,几个年长的姑母笑得直拍腿,年轻的姊妹们个个红了脸,互相推搡着小声议论:“这裴少卿看着端方,说起话来怎么这样……这样……”
“这样不给人留退路。”周氏替她们接了话,摇着头笑,“我算是服了。”
诗笺被丫鬟抄了送进内院。
“小姐!小姐!催妆诗来了!”翠翘喘着气,举着诗笺念道,“碧梧枝上月如钩,催得双鸾下凤楼。不是春风不相待,怕教脂粉污清秋——小姐您听听!少卿是嫌别人俗气,只喜欢你一个呢!”
崔令妩的睫毛在扇子后面颤了颤。
“还有一首!莫道深闺帘幕垂,帘波微动有人窥——不是东风催得紧,隔帘先已嗅芳尘。”念完,她自己先愣了愣,然后才反应过来,小声惊呼:“小姐!少卿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崔令妩露出的那双眼睛先是瞪圆了,随即飞快地眨了两下。她把扇子往下一放,又猛地举起来遮住脸,“他是说我迫不及待想见他了。”
翠翘偷笑起来。
门外,周氏终于撑不住认输了。她朝裴砚扬声道:“新娘子你接走吧!”
拦门的女眷们散了。
裴砚被傧相引入正堂,去向崔令妩父母行拜礼。
而此刻,内院深处那扇房门,被从里面推开。先出来的是两列婢女,然后是四位体面仆妇,最后才是崔令妩。
正堂。
崔泫今日穿一身青袍,须髯修整,面色端凝,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着。崔夫人盛装华服,眼眶微红,却挺直背脊,一丝不肯失态。
崔令妩进来时,堂上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