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搭着裴瑾的肩站起来,脚下顿了顿,偏过头低声道:“儿子让父亲、母亲担心了。”
裴夫人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茶盏,催促道:“快去快去,磨磨蹭蹭的。”
裴砚梳洗完,步出内室时,前院传来隐约的丝竹声。
他换上那身绛色大袖礼袍,腰间束金带,带钩是只錾花银獬豸。礼冠上簪一枝金花,两边垂下绛色丝绦。
这一身礼服穿在他身上,竟比平日的绯色官袍更添三分清贵。他立在廊下,秋风吹动袍角,整个人如一棵临风的玉树,枝枝叶叶都生得恰到好处。
裴瑾从廊子那头过来,手里托着一条红绸,展开便要往他眼上覆。
裴砚抬手,轻轻一挡。
“不用。”他语气笃定:“晚间上药后再遮不迟。”
裴瑾撇撇嘴,将红绸收回袖中,暗自腹诽:大哥还挺要面子的。伤还没好全,偏要在迎亲路上睁着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。
裴砚伸手,准确地搭上了身侧青衡的小臂。
“走。”
青衡应了一声,稳稳地引着他迈下台阶。
中门大开。
门外的喧闹声像一道潮水迎面扑来。丝竹管弦、鼓吹唢呐、人声笑语,混杂成热腾腾的气浪,将秋日的凉意冲得烟消云散。
裴府门前整条街都被惊动了,邻家的妇人孩子、坊间的闲汉老叟挤在两侧,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。
门前数骑列队,马上皆是五陵少年,一个个鲜衣怒马,意气风发。见裴砚出来,骑在当头一匹枣红马上的郎君高声笑道:“敬之,今日这排场,满长安的人都要羡煞了!”
裴砚唇角微弯,没有接话。
他看不见这排场,可他听得见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25章迎亲
他听见风里玉珑璁的声响,像春雨敲在瓦当上。那是婚车宝辇四角垂下的玉串,风过时便撞出一串细碎的清音。
花车是一架厌翟车的规制,却比礼制所定更见心思。
车身以沉香水楠为骨,通体不施彩绘,木料本身的深褐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琥珀光,沉稳、内敛、不怒自威。
世家大族的气度,不屑于浮华堆砌,这车便是最好的注脚。
车轮朱红,毂上嵌银。
辐条根根系着寸许宽的红绫——这是全车上下唯一张扬的装饰。红绫不打结,任它长长地垂着、飘着。
车前两匹白马,鬃尾都已梳上红绒球,未披重缰,只笼着极细的银丝络头。那马儿肩高背阔,鼻息间喷出团团白气,像是特意为这场婚事吐出的第一缕祥云。
再往后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。执事、傧相、鼓吹、仪仗,旗帜猎猎,彩帛飘飘,整条街都被染红。
青衡扶着裴砚走到马前,将缰绳递到裴砚手中,又引着他的脚踩上马镫。
若不是眼上那双空茫的眸子,谁也看不出新郎官是个双目暂盲的人。裴砚攥紧缰绳,微微侧首,朝青衡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礼官高声宣喝:“吉时已至——启程——!”
唢呐紧随而至,声震云霄。
迎亲队伍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红毯铺就的长街,玉珑璁在风中叮咚作响。
崔府。
崔令妩跪在祠堂的蒲团上。她的目光从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一一扫过,最后停在一块较新的牌位上。
那是姜震的牌位。
阿爷,女儿今日要出嫁了。她在心里默念,眼眶已经红了,嫁的是裴砚。阿爷还记得他么?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弯起嘴角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可眼泪不争气,已经蓄满了眼眶,把祠堂里跳动的烛火晕成一片模糊的金色。
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