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翘从屋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捧着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:“小姐?”
“把我的披风拿来。”
“再备车。我要出门。”
翠翘怔了怔:“小姐,您还没上妆呢,再过几个时辰迎亲的人就要——”
“快去。”
翠翘被她语气里那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吓得一哆嗦,放下金步摇,转身就跑。
片刻后,一辆马车从崔府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出,混进了长安城街巷间的车马喧嚣里。
崔令妩坐在车中,绯衣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,将满身绯红遮得严实。
大理寺的门匾在秋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光。
崔令妩下了车,未曾通报,也未停步,径直往里走。守门的差役认出她来,张了张嘴想拦,被她一记眼刀扫过来,喉结滚了滚,讪讪缩回了手。
值房的门虚掩着。她一脚踹开,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沈伯安从案卷堆里抬起头,看见她,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搁下笔,站起身来,语气还算客气:“崔娘子?今日不是您与裴少卿大婚之期么,怎么——”
“沈大人。”崔令妩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新郎案的凶手不是已经抓获归案、审结上报了吗?”
沈伯安面色一滞。
“既已结案,凶手伏法——”崔令妩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为何今日大婚,我夫君会在自己府中被人生生劫走?”
值房里霎时死寂。
墨辞手里的笔“啪”地落在案上,墨渍溅了一纸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得往后倾倒,砸在地上轰然作响。几个差役面面相觑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。
“少——”墨辞的嗓音都劈了,“少卿不见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崔令妩的目光始终钉在沈伯安脸上。沈伯安的面色沉了下去,嘴唇翕动了几回,像是想说些“此事尚需查证”之类的场面话,可对上她那双冷浸浸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墨辞已经等不得了。他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,抓起案头的横刀往腰间一挂,大步流星往外走。
“我就知道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厉,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,在走廊里回荡,“什么仇怨杀人、什么证据确凿——那个胡三连死者的名字都记不全!现在好了,真凶直接冲少卿去了!”
几个差役看了沈伯安一眼,又看了崔令妩一眼,咬了咬牙,也跟着墨辞往外走。
靴声橐橐,鱼贯而出。
沈伯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手攥着桌沿,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崔令妩没有再看沈伯安。她转过身,衣袂带风,大步走出值房。
门外,墨辞和几个差役正在等她。秋阳落在他们脸上,将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明暗暗。
崔令妩看着他们,胸口涌起一股热流。她没有时间感动,声音清冽:“我看过裴砚的生辰八字,他五行确是属土。你们分头去城中属土的方位——太社、先农坛,凡是与‘土’沾边的地方,一处都不要漏。”
墨辞抱拳,转身领着人疾步离去。
秋风贴着地面扫过,卷起几片枯叶,在崔令妩脚边簌簌打着旋儿。
寒枝从马车旁走过来,抱剑而立,“小姐,接下来去哪?”
崔令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乌木方盒,缓缓打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符。铜质斑驳,锈迹如泪痕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利器生生斩断的。
她的目光落在虎符上,思绪却倏地飘远了。
裴府办满月宴那日,在裴砚的书房——她拿起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方胜结,指尖捻着那颗琉璃珠,总觉得手感不对。
对着日光来回转了几圈,看了又看,没看出门道,她便顺手从裴砚案头的印泥盒里蘸了点朱砂,薄薄地在珠面上抹了一层。
朱砂渗进细浅的刻痕里,一行字迹缓缓浮了出来。
她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那一行字,正是阿爷留给她的玄铁盒子上,天干地支锁的密码。
崔令妩轻轻合上方盒,收入袖中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那片云说话,又像是在对很远的天际说:“阿爷,您可一定要保佑您女婿平安无事啊。”
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也吹动了她肩上月白色的风毛领。她低下头,将披风系带又紧了紧,然后走向马车,吩咐道:“去宁王府。”
街边的百姓还在议论着今日的盛事——裴少卿与崔家嫡女,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,长安城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排场的婚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