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墨发尽数束进金冠,几缕碎发垂在耳际,红绸覆眼,在脑后打了个松散的结,绸尾垂落在肩头,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飘动。
那抹红横亘在他清俊的面容上,遮住了那双惯常冷淡的眼,却衬得鼻梁愈发挺直,薄唇愈发鲜明。
裴瑾愣了一瞬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:“大哥,你这一身出去,长安城里不知多少贵女要咬碎银牙。”
裴砚缓缓转过脸,朝着窗外,朝着那片他看不见的、铺天盖地的红。
“……旁人如何,与我无关。”他顿了顿,红绸下的侧脸看不出神情,只有薄唇微微抿了一下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“你说,阿妩会喜欢么?”
裴瑾刚要开口,青衡掀帘而入,拱手道:“郎君,崔家的人来了,铺房的。”
裴砚颔首。
几个穿戴体面的仆妇鱼贯进来,怀里抱着簇新的被褥、红烛、龙凤被、百子帐,还有一对通体莹润的玉如意。
她们先给裴砚见了礼,嘴里说着“恭喜郎君”,又偷眼觑了他几回,目光里三分好奇七分拘谨,才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。
大红锦被抖开,被面上绣着交颈的鸿雁,双雁相依,羽翼交叠。
时辰还早,裴砚换下喜服,被裴瑾扶到隔壁厢房歇息。他边走边说:“既然还未到时辰,你给我换喜服作甚?”
裴瑾吐了吐舌,笑道:“当然看看你穿着合不合身。”
喜服都是绣娘改了又改的,怎会不合身。裴砚摇了摇头,不予理他。
裴瑾给他斟了一盏茶,手还没递到他跟前,门便被拍得震天响。
“二公子!二公子!”管事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抖得厉害,“迎亲的队伍出了点事,您快去看看!”
裴瑾面色微变,将茶盏搁在裴砚手边,拍了拍他的肩:“大哥,你歇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说完大步出了门,脚步声急促地远去,门在身后合拢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裴砚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叶香气清冽,入口回甘。他又抿了一口,阖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外头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——喜娘的歌声、孩童的追逐、不知哪处传来的一声鞭炮响。
所有的声响都像隔了层纱,朦朦胧胧,似真似幻。
困意袭来。
他的眼皮沉得睁不开,手指从茶盏上松开,瓷盏歪倒,残茶洇出来,沿着桌面无声地淌,洇湿了袖口,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。
崔府的清晨,是从水榭边那株老梅的枝头醒来的。
露水还挂着,天光灰蒙蒙的,梅枝上立着只不知名的鸟,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崔令妩屋子里围满了人。崔夫人坐在她左手边,崔沅坐在她右手边,一个攥着她的手,一个扶着她的肩,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咛。
说的无非是到了夫家要孝敬公婆、和睦姑嫂一类的老话,崔令妩左耳进右耳出,只管点头。
诸位姑母姨母婶母姊妹轮流上前添妆——金簪、玉镯、珍珠串子、翡翠坠子,一样一样往妆台上摞,摞得跟座小山似的。
铜镜都快给遮严实了,只露出一角,映着崔令妩一张笑意盈盈的脸。
水晶帘哗啦一晃,寒枝进来了。她今日换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襦裙,发髻也比往日梳得齐整。
可周身那股冷冽的意味丝毫未减,她站在满室的绫罗绸缎与脂粉香气里,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插进了花丛中。
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钉在崔令妩脸上。
崔令妩的笑容凝了一瞬。
她将手从崔夫人掌心抽出来,低声说了句“我出去透透气”,便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回廊尽头,四下无人。寒枝欺近她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:“裴少卿不见了。”
崔令妩瞳仁猛地一缩。
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倏地收紧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嗡嗡作响。她阖了阖眼,深深吸了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静。
“多久了?”
“约莫半个时辰。裴府那边悄悄递的话,说少卿在厢房歇息时忽然就不见了,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,只一盏茶打翻在桌上。”寒枝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裴府没敢声张,只遣了几个心腹出来寻。今日长安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场婚事,若是闹开了——”
崔令妩抬手打断了她,“他比婚事重要。”
“翠翘。”她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