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抵达那日,崔令妩正在院里揪元宝的尾巴解闷。传旨的内侍黄绫一展,尖细的嗓音便拖长了尾音,一串一串的华丽辞藻往外蹦,念得崔令妩云里雾里。
翠翘在旁边搀着她胳膊,生怕她腿一软当众出丑。
直到内侍将那道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,崔令妩才愣愣地接过来,低头盯着上头“昭华”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半晌才抬头冒出一句:“我什么都没干啊——怎么就平白捡了个县主?”
翠翘在旁边乐得直跺脚,声音都高了几度:“小姐!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”
崔令妩捧着圣旨,心里头那五味杂陈的滋味搅成一团。
院门口,裴砚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那里。他嘴角噙着一缕淡笑,隔着半个庭院看过来。
崔令妩抱着圣旨小跑过去,仰着脸,眉头微拧:“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裴砚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黄绫,语气不疾不徐:“圣心难测。既然给了,你接着便是。”
崔令妩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。她顿了顿,换了个话头,声音低下去几分:“阿爷和阿娘从洛阳来了信,说很记挂我,还说认不认她,他们都站在我这边。”
她垂下眼帘,小声嘟囔着:“可我到现在都没想好。”
裴砚伸出手,捏住了她脸颊上那团软肉,指腹微微收拢,那触感当真像新点的豆腐,又嫩又弹。
他的拇指轻轻揉了揉,语气比方才软了三分:“你看,有这么多人关心你,就别拧着眉头了。我的阿妩,多笑笑才好看。”
崔令妩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,嘴巴嘟起来,龇了龇牙,挤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笑:“这么笑?”
裴砚被她这副鬼脸逗得没绷住,清朗一笑。
崔令妩收了玩笑,叹了口气,踮了踮脚尖靠过去:“你晓得外头把咱们俩写进话本子里了么?扒裤子那段,我统共听人学舌学了……”
她伸出手比了个“八”,那手指头张牙舞爪地晃了晃,“八个版本!一个比一个离谱,有一版还说我当街把你摁墙上了。”
裴砚面色如常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淡淡道:“我得去多买几本。”
崔令妩一愣,眼睛眨了眨:“买来作甚?”
裴砚偏过头来看着她,清隽端正的脸上浮起一丝促狭:“留给咱们的后世子孙拜读。”
崔令妩足足愣了有两息,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她脸一热,伸手便朝他腰间拧过去。
裴砚侧身躲了半寸,没躲利索,被她揪住了一截衣料,指尖隔着衣料拧了个正着。
他眉头微微蹙了蹙,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。
崔令妩仰着脸看他,眼底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新奇:“那个不苟言笑、清冷自持的裴少卿再也见不着喽。”
裴砚没答话,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去。
她笑吟吟问道:“你忙成这样,今日怎么过来了?”
“新郎案是脱不开身,但又怕你成日闷在屋里憋坏了。”裴砚抬手,从她发间捻下一朵落花,指尖在她鬓边顿了顿,“带你去转转。”
崔令妩眼睫一颤,旋即挽上他的胳膊,声音雀跃:“真的?那我们走吧。”
秋阳斜照,桂花轻摇,风光无限好。
城北胜业坊的巷口,几株老槐还撑着浓绿的华盖,只偶有几片染黄的叶子被风剪下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崔令妩仰头看了看巷口斑驳的坊额,念道:“胜业坊。”
他侧头看她,缓缓开口:“城东、城西那两户的苦主,差役已经问得差不多了,笔录、口供都齐全。唯独城北这户……大理寺来了三趟,都被挡了回去。他们不配合。”
崔令妩蹙了蹙眉,攥住他的衣袖:“那我们去了,不也一样?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
话音刚落,院里便传出尖利的骂声,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你这个丧门星!扫把星!嫁进来五年,就给我们沈家生了个丫头片子,肚子再也没动静!如今倒好,把我儿子也克死了!你还活着做什么?你怎么不跟着去死啊!”
紧接着是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,碎了。
门口已围了一圈街坊邻里,揣着袖子,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裴砚穿过人群,迈了进去。崔令妩提着裙摆,紧紧跟在身后。
院中一片狼藉。
一个婆子叉着腰,满脸横肉,唾沫横飞。她面前,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地上,额头破了一道口子,殷红的血顺着眉梢往下淌,糊了半边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