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丫头,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却不敢哭出声。
婆子还不罢休,又抄起笤帚,高高扬起——
“慢着。”裴砚开口阻拦。
婆子的手僵在半空,扭过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是个年轻后生,眼底便多了几分不屑:“你们谁呀?多管闲事!我打我家的媳妇,碍着你们什么事了?”
裴砚没同她争执,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,亮在她面前。
“大理寺裴砚。本官今日来此,是为调查令郎被害一案,请予配合。”
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门外议论声更大。
“大理寺的官爷来了!”“这回有热闹看了。”
婆子缩了缩脖子,笤帚也放下了,嘴里哼了一声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。
片刻后,门被关上,将外面的喧嚣隔绝。院中安静下来,只余墙角几竿翠竹的影子在粉墙上轻轻摇曳。
婆子被凉在一边,崔令妩扶着那对母女在院中的木凳上坐下。翠翘打了清水来,替那妇人擦去脸上的血迹。妇人低声道了谢,声音极其沙哑。
裴砚在对面落座,腰背挺直,目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。他先问了些常例——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嫁进来的年份。
妇人一一答了。
她姓楚,单名一个姮字。五年前嫁入沈家,夫君沈敬安,是个秀才,在私塾教书,写得一手好字,也做得几首清丽小诗。
怀胎十月,生下一个女儿,夫君欢喜得很。
问及案发前后,楚姮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,却还稳得住:“半月前,婆母为他寻了一房良家女子,定下那日迎进门来。他换了喜服出门去接,天擦黑也没见回来。我只当他是在外头耽搁了,谁知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不久后,差役来传,让去认尸。”
裴砚的笔尖顿了一下,抬眸看她:“那日他出门前,可有什么异常?”
楚姮摇了摇头:“不曾。”
裴砚又问:“他近来可有与人结怨?”
“他一个教书先生,能有什么仇家。”楚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涩意。
裴砚眉梢微动,正要再往下问,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。
崔令妩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你去问问那个婆子吧,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嗯?”裴砚看了她一眼。
崔令妩已经推他:“去吧去吧。”
裴砚无奈,起身朝屋里走去。婆子正坐在门槛上生闷气,见他过来,脸色又变了变,却不敢再横。
崔令妩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。那头发又细又软,像春天的柳絮。
她弯下腰,与她平视,笑意从眼底漫出来: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女孩缩了缩脖子,往母亲怀里靠了靠,抬头望向楚姮,得到母亲轻轻点头的鼓励,才软软地开口:“我叫栖梧。”
崔令妩眼睛一亮:“真好听。谁给你起的?”
楚姮低下头,看着女儿的发顶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她阿爷。说是从《诗经》里来的‘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。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’他说,栖梧是高洁之鸟择良木而栖,他的女儿将来也要择良木,嫁良人,一辈子不受委屈。”
崔令妩听了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看着楚姮,轻声道:“一个肯为女儿这般用心的父亲,想来与你也有过好时光。”
楚姮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恍惚,“我与他是青梅竹马,从小在一个坊里长大。嫁他那日,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。”
她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,声音也低了,“那时的我,万万想不到,不到五年,我们竟走到了此般田地。”
微风穿过院子,拂在脸上,让人觉出一丝凉意。墙角那几竿翠竹沙沙作响,筛下一地斑驳光影。
“生下女儿后,我的身子再不如从前。腰腹垂坠,肌肤失泽,青丝更是一把一把地落。他起初还替我请郎中,买玉颜膏,夜里也还歇在卧房。”楚姮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朵孤零零的云,幽幽道:“可慢慢的,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从前是温柔,后来是忍耐,再后来……是不耐。”
崔令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“夫妻间那档子事,他更是敷衍。有时……尚未成事,他便推说乏了,翻身便睡,留我一个人对着无边黑暗,睁眼到天明。”
楚姮声音平静地续道:“后来婆母为他寻了一房姑娘,他连犹豫都没犹豫,就点了头。出事那日他换喜服时,我看见他眼里有光,那种光,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了。”
崔令妩眉头拧了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