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妩将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”
裴砚低下头,在她发顶落下一吻:“不急。慢慢来。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,也不需要现在就原谅谁。你只要知道——你从来不是孤女,你是被很多人放在心尖上的明珠。”
水榭外,夕阳西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。晚霞映在池面上,金红交错,波光粼粼。残荷的影子在水中摇曳,几只水鸟掠过水面,惊起一圈涟漪,又很快归于平静。
崔沅立在廊下,望着水榭中那两道相依的身影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完全沉下,才转身离去。
崔令妩回到小院,屏退了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,只留下翠翘和寒枝。门阖上的那一刻,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,气氛也沉了下来。
她还未开口,寒枝先跪下了。
翠翘吓了一跳,声音都变了调:“呀——寒枝姐姐,你这是做什么?”
崔令妩没有看她。她走到桌前,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,放下茶盏时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你是她的人?”
寒枝低着头,没有否认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4章薄情
“所以我这些年的一粥一饭、一言一行,你都要事无巨细地递到她案头去?”崔令妩的声音一寸一寸冷下来,“我吃了什么菜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——她都知道?”
寒枝抿紧了唇,攥着腰间短刀的手指微微发颤,虎口处泛出一圈白痕。
“所以李玄德那档子事,你不到两日就翻了个底朝天。后来去群王府里杀人,应当也是她授意的了。”崔令妩顿了顿,嗓音骤然拔高了几分,“那她为什么不索性自己出面替我摆平那桩婚事?看着我被人按着头往火坑里推,她就当真心安理得?”
寒枝终于抬了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当时家主不在长安……”
“你在替她辩白?”崔令妩倏地回过头来,那锐利地目光直直劈过去。
寒枝的头重重垂下去。
翠翘站在一旁,两只手绞在一处绞得指节咯吱作响,嘴唇翕动了好几回,一个字都没敢放出来。
她知道自己此刻开口便是火上浇油,那些话只能在齿关后面撞碎了咽回去。
屋里闷沉沉地压着人,连呼吸都透着一层滞涩。
良久,崔令妩抬手用力揉了两下眉心,声线只剩下薄薄的沙哑:“你走吧。我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寒枝猛地抬起头来。
那双眼睛里一向只有冷,此刻却涌上来一层薄亮的水光,颤巍巍地悬在眼睫边缘。
她一声不吭,只把短刀的柄攥得更紧了些,指节青白交错。
翠翘终于急了,脱口唤了一声:“小姐——”
崔令妩没有回头。她绕过桌案,掀了珠帘往内室走,珠子相撞的声音劈里啪啦地响了一路。
帘子落下来,将三道身影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今日裴府的动静,不到半日便飞出了高墙,飘向朱雀大街,又传进了坊间巷陌。
茶楼里的说书人醒木一拍,将崔令妩的离奇身世讲得跌宕起伏、绘声绘色,听得茶客们如痴如醉,铜板哗啦啦地往台上扔。
城南的戏班更绝,连夜以她为原型排了一出新戏,连戏服都赶制出来了,明日就要登台。
无一例外,所有的故事都是从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在大庭广众之下,扒下了裴家小郎君的裤子开始。
那画面太过生动,再被添油加醋地一演绎,愣是惹得满堂哄笑。
末了,人人都要加上一句:“原来裴少卿娶的,就是当年扒他裤子的姑娘啊!”
于是,沉浸了八年的事件再次响彻长安城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和戏院里的满堂喝彩。
不出两日,消息长了翅膀似的,扑棱棱飞进了宫墙里头。
皇帝正翻着折子,杨内侍躬着腰,嘴皮子翻飞,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。听得皇帝手中朱笔一顿,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,到底还是笑出了声。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,随即提笔蘸墨,手腕运转如流水,拟了一道旨意。
落款处朱印一盖,他端详了一番,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姜震一生忠烈,边关浴血数载,到头来唯一的后人竟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女。不就是个身份么?崔家嫡长女不够,朕再添一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