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沅立在崔令妩身侧,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,“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,不是在这里给你们作践的。”
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崔令妩直到看见裴砚,才勉强回过神来。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,眼睛眨了眨,那层水光忍了回去。
裴砚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穿过她垂在身侧的指尖,掌心合上去,十指扣得严丝合缝。
他微微侧身,面向满庭宾客。
院中那些纷乱的窃窃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刹那间收得干净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裴砚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冽冽地送出去:“阿妩韶颜如画,德配山河,才惊星辰,神如秋水。”
他停顿了一息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旁人在场,只有一个她。
“裴砚惶惶,求之不得。不敢言配——”他握紧她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声音沉下去一寸:“唯倾余生为聘,真心为媒。求娶为妻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,院中鸦雀无声。
人群里,一位年长的老者忽然“噢”了一声,拄着拐杖,恍然大悟道:“姜妩——姜妩!我怎么听着这个名字耳熟呢?不就是当年在大街上扒了裴少卿裤子的那个女娃娃吗?”他捋着胡须,笑得满脸褶子,“果然,缘之一字,妙不可言啊!”
紧张沉凝的气氛,被这一句调侃瞬间瓦解,低低的笑声在各处响起。
崔令妩眉尖蹙了蹙,嘴角却憋不住地弯了弯——她在长安的那九年,就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吗?唯独这么一件糗事流传至今?
韦温含笑上前,朝裴夫人和裴大人拱了拱手,话说得圆润妥帖:“今日小女莽撞,扰了贵府宴席,是韦某管教无方,在此向诸位赔罪。”
说完,也不等回应,带着韦夫人和韦舒然转身离去。韦舒然低着头,一脸愤然,脚步不情不愿。
裴章亦上前,朝众位宾客拱手致歉:“今日府中出了些意外,惊扰了诸位,裴某在此赔罪。改日再备薄酒,向各位赔礼。”
宾客们纷纷客套几句,三三两两地告辞散去。
裴夫人气得胸膛起伏,手里的披帛绞得不成样子:“好端端的满月宴,竟被搅成这副光景!”
晴珍连忙上前安抚,语气温柔:“母亲莫恼,礼已收齐,咱们并不吃亏。况且以后还有团哥儿的抓周礼,届时再热热闹闹操办一场。”
裴瑾也凑过来,笑嘻嘻地帮腔:“正是正是,将来还有大哥孩儿的满月宴呢?咱们府上只会一日比一日热闹!”
裴砚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他偏过头,不轻不重地看瞥了裴瑾一眼。
裴瑾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,嘿嘿干笑两声,挠着后脑勺往后退了半步,嘴里小声嘀咕:“得得得,不说了不说了,大哥别拿那眼神瞅我啊。”
裴夫人被这一唱一和逗得嘴角松了下来,目光落到崔令妩身上时,那点笑意又敛了敛。
她几步走过去,握住崔令妩的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,语气急切:“阿妩,你可莫要多心。我气的是那些无端生事的人,跟你没有半分干系。早知如此,帖子都不该递给他们。”
崔令妩弯了弯唇角,那笑意却有些勉强,只是点了点头。
远处,崔沅望着这一幕,脸上浮起一丝欣慰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她弯腰,一把抓起缩在角落里的颜婉儿,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,转身欲走。
崔令妩跑了过来,站在她面前,垂着眼帘,憋了半天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挤出几个字:“我……你……”
崔沅将颜婉儿扔给苍雪。苍雪张开嘴,叼住颜婉儿的后衣领,慢吞吞地挪了出去。颜婉儿吓得浑身发抖,哇哇大叫,脸色白得像纸。
崔令妩想起方才听到的“雪獒会吃人”,声音发颤:“它……不会把颜婉儿……”
崔沅摇摇头,语气平静:“颜婉儿是颜家人,我不会私自处置。会将她交给颜家,由他们自行管教。”
崔令妩松了口气,脸上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。
崔沅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:“对不起。”
崔令妩的唇抿紧了。眼眶里那层忍回去的水光又涌了上来,比方才更急更烫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转过身跑出去。
“阿妩——”裴砚唤了一声,抬步追上去。
晚风拂过水榭,残荷摇曳,池水泛着细碎的波光。崔令妩趴在栏杆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闷在心里。
裴砚从后面轻轻抱住她,双臂环过她的腰,下巴蹭了蹭她的秀发,静静地陪着她。
良久,崔令妩转过身来,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她仰着脸看他,声音沙哑:“裴砚,你们不是说我自幼没了娘亲,是阿爷一人将我拉扯大的么?为什么……”她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,问道:“你到底知不知道?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,从头到尾都瞒着我?”
裴砚捧起她的脸,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,目光坦诚:“阿妩,我同你一样,也是方才在院中才听见的。此前半字不知。”
崔令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,才渐渐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,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她明明活着,却抛下我和阿爷离开?为什么要把我送去别人家养?十七年来对我不闻不问——现在又突然冒出来认我,凭什么?”
裴砚将她重新揽进怀里,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,声音低沉:“有些事,答案只有她能给你。但我看得出,她看你的眼神里有愧疚,有小心翼翼,还有一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意。那不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