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角压着一摞未批的折子,皇帝搁了笔,指尖抵着眉心慢慢揉,眼皮底下泛出一层青灰。
杨内侍端着一盅热汤搁到案角,躬身低声道:“陛下,夜深了,龙体要紧。”
皇帝没抬眼,目光虚虚地搭在窗外那片沉墨似的夜色里。过了许久,他才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:“你说,裴章这事,朕高高举起、轻轻落下——做得对么?”
杨内侍的背又低了两分,没敢吱声。
皇帝也没等他答话,手指头勾过汤盅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汤汁在舌尖滚了一圈,滑进喉咙,他才把勺子搁下,慢慢道:“吐蕃那边递了折子,想求一位公主。朕翻了一圈,合宜的只有永宁。”
他顿了片刻,眉头拧出一条浅沟。
“可永宁那丫头,偏偏又要……”尾音在齿缝里碾了一下,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把勺子“啪”地扔回盅里,汤盅跟着晃了一晃,荡出几圈细纹。
他起身,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93章禽兽
日光如炙,暑气越发蒸腾。
崔令妩屋里早早摆上了冰盆,丝丝凉气从盆沿沁出来,慢腾腾往四周洇,与窗外那层滚烫的热气隔得分明。
她歪在竹塌上,一身水绿的罗衫,松软地搭在身上。手里捏一柄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脖颈里扇风。翠翘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,蒲扇轻摇,将冰盆顶上那缕寒凉,匀匀地往她身上送。
珠帘一响,林晚棠挑帘进来,额角已沁着一层细汗。
崔令妩微微支起半个身子,脸上笑意浮出来:“你难得有空过来。”
林晚棠在对面的软椅里落座,接过翠翘递来的茶抿了一小口,“郡王府上下没个长辈撑着,桩桩件件全压我肩上。我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,今日才算踹出半口气来。”
她说着,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,指尖慢慢剥着皮,边剥边道:“你可听说了?裴伯父一身的伤,太医说要好好养一段时间。他自己也怕耽搁公务,递了折子请调。圣上准了,给了个太子宾客的虚衔,品级照旧,担子倒卸了大半。”
崔令妩点点头,又问:“那吏部尚书谁接了?”
“韦温。”林晚棠把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,汁水在齿间爆开,甜得她眯了眯眼。
犹豫了两息,她才道:“朝里有人递话,说姜家案过去这么多年了,姜家也无后人存活,不如以匪患作结挂个牌,省得再翻旧账。”
崔令妩“腾”地一下从竹塌上弹起来,塌面被她带得吱嘎一晃:“凭什么?!”
“你急什么,我还没说完呢。裴少卿当场就把那人劈头盖脸骂了回去。”林晚棠想起昨夜那场面,忍不住弯了嘴角,“李玄明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,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裴砚发那么大的火。”
她抬眸看崔令妩,笑吟吟道:“你猜怎么着?裴少卿骂人,从头到尾没蹦一个脏字,引经据典,旁征博引,把那人训得面红耳赤,羞得无地自容。满朝文武愣是没一个敢吱声帮腔的。”
崔令妩“哈”了一声,嘴角翘得老高。她往后一仰,重新倒回竹塌上,二郎腿一翘,团扇在掌心里转了个圈,摇得比方才得意了十倍不止。
那副模样,跟元宝叼着线团满地打滚时一个德行。此刻她浑身上下都写着“与有荣焉”四个大字。
啧。
不愧是她瞧上的人。
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。翠翘撂下扇子起身:“奴婢去瞧瞧。”脚刚迈出门槛,便“呀”了一声,尾音带着三分惊诧往上挑。
崔令妩和林晚棠对了下眼神,起身往外走。
日头正毒,踩在石阶上隔着鞋底都觉着烫脚。
寒枝立在院当中,肩上扛着一个人,软塌塌地伏在她肩头,两条胳膊垂下来荡着。
崔令妩上下扫了她一遍,嘴皮子先不饶人:“寒枝,你出去打家劫舍了?还劫回来个姑娘?”
寒枝单膝跪下,把背上的人小心卸下来。她低着头,声音一贯的淡,却压着一丝自疚:“小姐恕罪,路上救的。一直没醒,我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就背了回来。”
崔令妩和林晚棠凑近两步,低头细看。这姑娘皮肤白净,五官生得巧,眼睫厚密,哪怕是昏沉着的,也透出一股子惹人怜的乖顺。
只是身上那件衣裳,薄薄一层纱,遮不住什么,肩头和锁骨露在外面,腰间的带子系得松垮,风一吹就要散似的。
这种穿戴,搁在坊间只有一类地方常见。
崔令妩直起身,摸了摸下巴:“寒枝你先把她抱去厢房。”
林晚棠把她拽到廊下荫凉里,低声道:“阿妩,你心善我知道,可这姑娘来路不明,万一……”
崔令妩笑了笑,拿团扇替她扇了两下风:“你说得在理。可人到底是寒枝带回来的,总不能扔出去。等她醒了,送走就是了。你晓得我性子,哪爱多管闲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