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棠轻声问道:“陈老今日去天香楼,是专为了见阿妩?”
老陈摸了摸花白的胡须,点头。
“老朽早知小姐尚在人世。”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,“只是看她日子过得安宁,便不想再把她拽进这摊浑水里头。但如今……”
崔令妩上前一步,目光坚定地望着他:“关于姜家的案子,您知道什么?我想听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阵,才缓缓开口:“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,攒了了不少奇闻异录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将军见我闲不住,便盘了个铺子给我——就是如今的百味斋。面上卖些零碎杂货,实则是我们传讯的桩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窗棂穿出去,仿佛落在遥远的某处。
“十年前,大非川一战,我军溃败,三万将士填了高原的沟壑。”
崔令妩的胸口猛地一缩。
“将军回京之后,一直在暗中翻查此战的底细。”老翁的声音越发沉下去:“刚摸着些线头,就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。
裴砚开了口:“我曾问过您,姜家出事之前,姜伯父为何去百味斋。如今可以说了吗?”
老陈颤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,递到崔令妩面前。那盒子不大,只比巴掌宽出一指,通体黝黑,辨不出是铁是石。
崔令妩伸手去接,手腕猛地一沉——这不起眼的小东西,竟极沉。
“玄铁打的,刀劈不裂,火焚不化。”老陈道,“盒面上嵌的,是‘天干地支锁’。十天干、十二地支,两盘对位,拨对了才能启盒。若拨错一次,轮盘便会重置;错上三次,里面的机关便会启动,将内中之物毁于一旦。”
崔令妩低头细看,盒面上确实嵌着两个精密的铜盘,一个刻着十天干,一个刻着十二地支,可以分别转动。
“当年将军将此物托付与我,只撂了一句话……”老陈盯着崔令妩,一字一顿:“只有姜妩能取走它。”
“我当时没想透。没过几日,姜家满门遭难,四十七口人,血流了满院子……”他阖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许久才续道:“这些年来,我以为这东西要随我一起烂进土里了。几个月前,却在百味斋门口撞见了小姐。我暗中打探了一番,不曾想……您竟真的还活着。”
崔令妩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阿爷早就料到姜家会出事。我能活下来,很可能是阿爷安排人把我送走了。”
她猛地把头抬起来,眼眶里浮着一层水光:“这盒子里的东西,会不会是关窍所在?阿爷是不是把开锁的法子留在我这儿了?”
她忽然把盒子搁下,两手捂住脑袋,攥着发根狠狠敲了两下:“可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啊!怎么办?”
一只手伸过来,稳稳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力道卸了。裴砚的声音从她身侧落下:“阿妩,急不得。我们慢慢来。”
崔令妩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,心里的焦躁渐渐平复了一些。
老陈拄着拐杖直起身,郑重地看向李玄明和裴砚:“小姐在洛阳遇刺,说明背后那人也嗅到了风声。老朽恳请二位,务必护她周全。”
李玄明面容一肃:“您放心。”
裴砚也点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,只沉沉应道:“嗯。”
月色像一匹素绢薄薄地覆在瓦檐上。
小院门前静悄悄的,只有夜虫在墙根底下细声细气地叫着。
裴砚把崔令妩送到门口,垂眼看她,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,递过去。
崔令妩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瓶身白润润的,光溜溜没半个字。
她挑眉:“什么东西?”
裴砚的目光不自然地飘了一瞬,落到她嘴角,温声道:“消肿的。之前在车里给你抹过了,睡前再涂一遍。”
崔令妩愣了一下。反应过来,猛地一把捂住嘴,眼睛圆溜溜地瞪他。
裴砚的声音透着几分局促:“我也没想到……稍微碰一碰就……”
“裴砚!”崔令妩隔着掌缝含含糊糊地骂他,“你再讲——下次碰都别想碰!”
说完,她把那瓷瓶往掌心里一攥,转身就往里跑。
“砰”地一声,门板合得严丝合缝。
裴砚盯着那两扇闭紧的门,抬起手,指腹蹭了蹭自己的嘴唇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皇宫。
御书房里的烛火熬了大半宿,灯芯爆了好几次花,内侍捧着铜剪子一趟趟进来添油剪芯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