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妩的脸颊腾地烧起来。她一把捂住他的嘴,掌心下他唇角弯了弯,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,温热气息扑在她指缝间。
她倏地缩回手,清了清嗓子,强撑着镇定道:“此事揭过,谁都不许再提。”
裴砚点了点头,语气一转,平平地道:“正好崔夫人近日也在长安,我请母亲挑个吉日,去崔府提亲可好?”
崔令妩猛然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提亲?”
裴砚的面容凝了一瞬,随即浮上一层极淡的委屈:“阿妩……你不能只管撩我,却不顾我的死活。”
崔令妩眉心浅浅蹙起,指尖绞着袖口的轻罗料子,揉得皱巴巴一团。
“不是……”她声音轻轻的,“就是觉得有些突然。”
裴砚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她抿紧又松开、松开又抿紧的唇角,看她那双明明笑着、却怎么也笑不到眼底的眼睛。
从她知道自己是姜妩那天起,她就变了。面上还是那个活泼的崔令妩,会笑会闹会嗔会怒,可那笑意总浮在面上,底下罩着什么,却不肯让人窥见。
她有心事。
裴砚伸出手,轻轻揽过她的肩,将她拢进怀里。
“在想姜伯父?”
崔令妩撇了撇嘴,嘴硬道:“我都不记得他,怎么想?”
话音未落,眼眶先红了,泪水蓄得满满的,一眨眼便滚落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他衣襟上,印出深色的印子。她索性将脸埋进他肩窝,把委屈和软弱一并塞了进去。
“裴砚……”她闷声唤他,尾音湿漉漉的,“像我这样的人,凭什么可以过得幸福快活。”
裴砚收紧了手臂。
“姜家几十条人命压在身上,我却在把酒言欢、谈婚论嫁……”她肩膀轻轻发着颤,“梦里总能见到阿爷。他就看着我,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看着我……”
“你值得。”
他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,又轻又缓,低声哄道:“世间所有好的,你都值得拥有。”
“姜伯父若在天有灵,只盼你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。”他胸腔微微震动,声音沉稳有力:“你总梦见他——那是他想你了,才一趟趟来看你。”
他顿了一息,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:“他若真怨你,哪里还会入你的梦来。”
崔令妩的哭声渐渐小了,却还是抽抽搭搭的,肩头一下一下耸着。
“阿妩,”他忽然开口,“知道我为何喜欢你吗?”
她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钻出来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鲜活明媚,热烈似骄阳。”他那双眸子溢满柔情,嗓音温和:“闯进了我枯井似的心底。”
“人海熙攘,惟你是我眼底的一捧日光。”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笃定道:“逝者已逝,活着的,得好好活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辚辚向前,车厢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。
月朗星稀,夜风轻柔。
崔令妩醒来时,发觉自己还窝在裴砚怀里。可身处的环境已不再是摇晃的马车,她眨了眨眼,目光渐渐凝实,看清了面前的人——
李玄明、林晚棠。
还有一个……
她微微怔住。那个的老翁此刻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,正凝望着她。
崔令妩下意识动了动,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搂着裴砚的腰肢,五指扣得死紧。
李玄明歪在一旁,嗓子里拖出一声“啧啧”,语气促狭:“阿妩,你连睡觉都要把裴砚攥得铁紧,是怕他长翅膀飞了不成?依我看,你俩趁早把亲成了,到时候你日日把他拴在裤腰带上都行。”
她脸上一热,连忙撒了手。
裴砚斜瞥了李玄明一眼,淡道:“别拿她逗趣。”
他低下头,目光落到崔令妩脸上时,那点冷淡便软了下来,朝那老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阿妩,那位是陈墨老先生。姜伯父麾下的旧部。”
崔令妩倏地睁圆了眼。她连忙起身,将衣裳理了理,郑重地朝老陈躬身一礼:“见过陈老先生。”
老陈颤巍巍地站起来,伸手虚虚一扶:“小姐折煞老朽了,受不起,受不起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