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夫人语气寻常:“许是有要紧事寻你阿爷商量。”
可她的目光却轻轻一飘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崔令妩的眼睛。
崔令妩回眼看她时,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,伸手替女儿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:“去骊山避暑想带些什么,你早早吩咐下去,让她们准备妥帖。别临到出门了,才东翻西找的。”
崔令妩凑过去,抱住她的胳膊蹭了蹭,声音软下来:“知道啦。”
崔夫人被她蹭得发痒,笑着去推她的脑袋,又刮了刮她鼻尖:“就你这娇娇儿的性子,三辆马车怕也装不下你那些宝贝。”
崔令妩一撅嘴,满脸不服:“哪有那么多?”
崔夫人笑着摇头,没再说话。
车驾停在府前,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,便见一头雪獒从车辕上跃下。
那畜生通体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,肩高近三尺,往在石阶前一立,像尊玉雕的狴犴。它对那些噤若寒蝉的仆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寂然候在车旁。
车帘掀开,妇人踏着脚蹬下来。她穿一袭檀色暗纹大袖衫,料子在日光下一晃,隐隐浮出金线。发髻高挽,一支凤钗衔珠,压得满身素净都沉了下来。
旁人见她,总是先被那獒犬骇住三分,待看清她的脸,才觉出那畜生的寒峭,原是打主人骨子里浸出来的。
崔沅生得极美,可那种美,是寒刃出鞘的美。眉横霜色,瞳似冷玉,锋利的目光扫过来时,谁还有余裕去细赏她的五官。
崔家立族百年,出过三公九卿,出过名士大儒,却从未出过女家主。崔沅是头一个,也是独一个。当年她从叔伯兄弟的虎视眈眈中撕下这个位子,凭的是铁腕,外加一副刀枪不入的心肠。
府门大开,一路无人敢拦。
正厅里,婢女奉茶的手直抖,杯盖磕得“叮叮”响。崔沅没看她,手虚虚一抬,那婢女如蒙大赦,倒退着出去,险些绊上门槛。
不消片刻,崔泫大步赶来,目光先扫过那团雪白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方跨进门。
“她的婚事,你定下了?”崔沅开口便撂下这一句。
崔泫反倒笑了,往对首一坐,也不看她,只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盖碗:“你是为阿妩来的。我还当你早把这孩子忘了。”
“我不过是刚回长安。”崔沅不接他的话,面色愈沉:“郡王府那桩亲,你可曾与我透过一字?闹成那般,阿妩险些担了杀人的名头。”
崔泫笑意淡了些,没吭声。
“这回裴家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门第不差,裴砚也算出色。可你却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?我可是她——”
“你忙,我不敢扰你。”崔泫截了她的话,语气不咸不淡,“再说,阿妩的事你若当真上心,还用得着我说?”
崔沅脸色几变。
她霍然起身,嗓音重了几度:“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!难道兄长竟丝毫不体我半点苦衷么?”
崔泫并未叫她的气势压住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等她的余音落尽,才缓缓开口:“当年你许是不得已。”
“可这八年,你可曾在她面前露过一面?可曾想过将她接回身边?”
崔沅的嘴唇微微发抖,想说什么,却未吐出半个字。那身凛然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皮囊,一点点瘪了下去。
她垂下眼帘,声气低了几分:“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银子还少吗?她要什么没有——”
“可那些东西,哪一样能替得了你?”
崔泫陡然拔了声调,话一脱口,自己也怔了怔。他别过头,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用力咽下,“既然八年前你不要她,那她如今嫁谁,也轮不到你来置喙。”
他起身拱手,嗓音清冷:“家主慢走。”
崔沅独自坐了很久才离开。
穿过回廊,走过庭院,经过那些聘礼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满院红绸,灼灼艳艳,像一场她八年前亲手纵的火。
马车辘辘转过街角,在巷口停住。
不多时,寒枝悄然出现,一身劲装,步履无声。她朝车内一揖:“主上。”
车里静了片刻,崔沅的声音才传出来,清冷如旧:“姜家的案子在朝中牵扯甚广,护好她。”
寒枝垂首:“是。自上回遇袭后,一直有尾巴跟着小姐。清理了几次,又会出现新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好像想通过小姐找什么东西。”
崔沅轻轻呵了一声,语气不屑:“一群宵小,只敢躲在暗地里使些阴毒手段。”她停了一下,忽然话锋一转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不说这些了。裴砚在长安名头响得很,他身边可招惹了什么花草?”
寒枝沉吟一息,如实道:“永宁长公主一心想将他网入公主府,但有圣上压着,倒不足为虑。还有一个是韦温之女韦舒然,对裴少卿也甚是痴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