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神色如常,声音平稳:“张相教诲的是。不过下官以为,刀该出鞘时出鞘,该入鞘时入鞘。倒是张相,更该保重自身。”
张璩脸色微微一僵。
裴砚却不给他开口的余地,语气淡淡地续了一句:“说起来,姜家那桩旧案,下官前些日子又调出来翻了一遍。细看之下,颇有些耐人寻味。”
张璩嘴角扯了扯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八年前的旧案,姜震的骨头怕都烂成泥了。少卿却还揪着不放,日夜挂怀,不知道的——”他拖长了尾音,终于侧过脸来,目光钉在裴砚脸上,讥诮一笑:“还以为他是你岳丈呢。”
说完,拂袖而去。
韦温轻拍裴砚的肩膀,温声道:“张相刚没了儿子,心里不痛快,说话自然刺些。别往心里去。”
裴砚淡然一笑。
心里却想,他说得倒也没错。
裴砚回到府中时,步履还算从容。可一迈进内堂,那点从容便散了个干净。
他先是立在窗前,望了会儿庭中那株老榕树。看了半晌,目光却不知落在哪里。转身,坐下,端起茶,又放下。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三四下,忽然起身,踱到门口,朝大门方向望了一眼。
裴夫人就坐在堂上,摇着团扇瞧他。她这儿子,素日里行止有度,便是天塌下来,怕也得先整一整衣襟。可这会子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一个没忍住,她差点笑出声来,忙用扇面掩了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声道:“哎呀,这兜兜转转的,我的儿媳妇竟是阿妩那丫头。早知道这般,当年就该跟你姜伯父定个娃娃亲,省了多少弯弯绕绕。”
裴砚正踱到椅边,闻言步子微顿,手落在扶手上,指节收紧了些,没搭话。可那耳尖,像被人点了一滴胭脂,慢慢洇开了红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裴砚第三回朝外望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母亲,父亲怎么还不回来?”
裴夫人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,抬眼笑道:“这会子你倒急了。前些日子我急得上蹿下跳,就差去阿妩门口蹲着了,你在做什么?整日里摆一张‘一切尽在掌握’的脸,倒把你老娘衬得像热锅上的蚂蚱。”
裴砚被她说得垂下头,端起茶盏想压一压,门槛处裴章的身影便跨了进来。
他茶盏“嗒”地一放,没等搁稳便猛地起身,两眼直直望着父亲。
媒人落后几步进来,笑得满脸褶子,人还没站稳,话先扑过来:“前脚拿到庚帖,后脚就去合了八字,天作之合,天作之合啊!恭喜夫人,恭喜公子。”
裴砚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。他伸手接过崔令妩的庚帖,薄薄一张红纸,托在掌心,却似有千斤重。
裴章也难得露了笑,老怀弥慰。他在太师椅上坐下,接过下人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看向裴砚:“崔兄因避暑事宜正好回了长安。我们二人商议过,去骊山之前,把亲事定下来。定了名分,两家心里都安生,后面的事,也好铺排。”
裴夫人一听,当即握拳在掌心一垂,眉飞色舞:“那敢情好!我得赶紧琢磨下聘的礼单,三书六礼,一样都马虎不得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裴砚已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大红绫子封皮,边角压着暗金纹,一看便是费了些日子做出来的。
他上前两步,递到裴夫人面前,声音轻缓:“儿子已经备好了。劳烦母亲过目,看还缺些什么。”
裴夫人一愣,接过册子翻了两页,越翻眼睛越亮,末了“啪”地合上,瞪着裴砚:“你、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?”
裴砚耳尖那点红已经蔓延到了颈侧,他别开目光,声音更低,只道:“前几日。”
其实从认定她那一刻便在准备了。
裴章放下茶盏,与裴夫人对视一眼,皆忍俊不禁。这儿子,平日里八风不动,原来心里那算盘,比谁都打得早,算得清。
纳采、问名、纳吉,一套流程走下来,长安城的世家圈子里早已经传遍了——崔家与裴家,要结两姓之好。
下聘这日,天还没亮透,裴府中门已大开。
聘礼浩浩荡荡从府门出来,绕十里大街,一路抬到崔府。大雁为冠,羊酒为礼,锦缎绫罗各色齐全,金银器皿琳琅满目,还有那象征两姓永好的合欢、嘉禾、阿胶,一样不少,由穿着簇新衣裳的仆从们捧着挑着,鱼贯而入。
城中的百姓挤在街边,个个看得啧啧称叹。
崔夫人满脸带笑地看着礼单,又侧首看向一旁的崔泫,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:“老爷,裴家这礼够重,可见是实打实地看重咱们阿妩。”
崔泫放下茶盏,鼻子里哼了一声,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:“我家阿妩乖巧伶俐,天底下谁比得上?”
崔令妩斜倚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团扇,闻言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也就阿爷会这么夸,说出去怕要叫人笑掉大牙。”
“大、大老爷,您快去前厅一趟!”一个小厮匆匆奔到堂前,话都说不利索。
崔泫眉头一拧:“什么事慌成这样?”
小厮抹了把额头的汗,咽了口唾沫:“家主来了。”
崔泫明显一愣,随即脚步生风地往前厅赶去。
崔令妩坐直了身子,手里团扇停住了,眉心微蹙:“阿娘,家主怎么会突然来咱们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