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沉默了好一阵,崔沅才“嗯”了一声,那一声虽轻,却沁着寒气:“那些人,也一并防着。若敢对阿妩伸手,不必留手。”说罢,不等寒枝回应,马车已经启动,驶出巷子。
婚书缔结,此婚既成。
暮色四合,崔令妩倚在榻上,手里捧着那封洒金婚书,裴砚端坐在案前,案上摊着同一纸墨迹——他们同时展开了那页誓词。
“崔氏有女,清韵天成,世家之英。裴氏子砚,以霜雪为骨,以丹心为印,叩聘高门。”
崔令妩的声音软软糯糯,拖着慵懒的尾音。
裴砚的声音清正端方,一字一顿,如珠落玉盘。
“今以青松之节,誓山河不移;以明月之性,许白首同归。”
她念到“山河不移”时,翻了个身,把婚书举到烛光下照看。他念到“白首同归”时,指尖轻抚上那四个字,像拂过那人的眉梢。
“庭前植嘉木,银杏参天,根相缠、枝相倚——”
崔令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。她咬着下唇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灯花爆了一声,映着裴砚清俊的侧脸。
“风过同声,雨落同栖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在长安城的暮色里重叠——一个软,一个沉,一个在东边的榻上滚散了鬓发,一个在西窗的案前端坐如松。
可他们念的是同一句话,停的是同一处句读,声音落下时,两个人同时弯起了眉眼。
“此生不渝,天地共鉴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98章赐酒
韦府内外灯火煌煌。
韦舒然的闺房却只燃着一盏孤灯,灯焰细瘦,连帐上的流苏都照不分明。
她哭得肝肠寸断,绢帕湿了一张又一张,眼皮泛起桃色,鬓边珠钗歪了也浑然不觉。韦夫人将她拢入怀中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,低声哄着:“仔细眼睛,再哭下去明儿可怎么见人。”
韦舒然自母亲怀里挣出半张脸,抽抽噎噎,话断成几截:“凭什么……那个崔令妩才认得敬之哥哥几日,就得他青眼……”
韦温坐在不远处圈椅里,手端茶盏,面色沉凝如水。听了这话,他将盏盖拨了两拨,才不紧不慢道:“舒然,世上之事不是凭你哭一场就能扭转的。裴砚再好,他心中无你,你便是把天哭塌了也无用。”
韦舒然登时又伏进母亲怀里,肩头颤得厉害。
韦夫人心疼地箍紧她,抬头朝韦温剜了一眼,那目光里尽是不满。韦温只当没瞧见,将茶盏搁下,指节在几面上轻叩一记,语气淡淡:“行了。是你的,跑不掉。”他顿一顿,目光落在女儿蜷缩的背上,声气缓了半分,“且耐住性子。”
韦舒然哭声渐低,肩膀仍一抽一抽地抖。
皇宫。
皇帝将手中玉笔往案上一撂,清凌凌一声磕响。他仰身靠进椅背,拧着眉心,神色似笑非笑:“裴敬之——朕倒小瞧了他。整日摆一副冰雕玉琢、不近脂粉的架子,转身连亲都定了。”
杨内侍手中扇子不停,小心翼翼赔着笑:“陛下,许是家中替他张罗的,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……”
皇帝斜他一眼,嗤了一声:“他那个脾气,若不点头,家里摁得住他?”
杨内侍讪讪噤声,扇子摇得快了几分。
皇帝端起茶盏抿一口,又搁下,指头在盏沿上转了半圈,“罢了。世家那点联姻的把戏,朕下多少道旨都拆不干净。他们根蔓缠在一处,比朕这把椅子还牢靠。”
他扯了扯领口,拿帕子揩一把颈间的汗,话头陡然一转,“避暑的章程,可都备妥了?”
杨内侍连忙躬身:“回陛下,俱已齐备,后日一早便可启驾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将帕子丢回案上,目光落向墨沉沉的夜色,没再开口。
骊山之行,仪仗蔽道,禁军铁甲映日如鳞,旌旗猎猎卷过长安城门,车马绵延出去,前头已转进山坳,后头还在街口未动。
崔令妩的马车帘幔垂得严实,将外头焙人的暑气与尘土一并挡了。元宝四仰八叉趴在冰盆边,圆滚滚的肚皮贴着盆壁凉意,眯着眼,快活得没心没肺。
她歪在凉席上,手边团扇搁着也不去碰,懒洋洋打了个哈欠,眼尾沁出一点水光。翠翘坐她身侧,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。
“崔娘子。”
翠翘掀起车帘一角,青衡递上一只食盒,盒面还凝着水珠。他恭敬道:“郎君在御前走不开,差小的送来这个。”
翠翘接过来掀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凉气扑了满脸——上好葡萄榨汁,兑了蜜水,沉了几块碎冰,瞧着便叫人口舌生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