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语气不咸不淡:“端午那日,你应是穿了桃夭的衣裳去的曲江畔吧。”
芙蓉攥紧了袖口,指节微微泛白,仍垂着眼一言不发。
“所以张相查了张伯玉落水一事,才会派人去杀桃夭。”裴砚终于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什么温度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那次没能要了张伯玉的命,便又生一计。你们将一切盘算得滴水不漏,我的出现,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一笔。”
芙蓉抬起眼来,眸光平静:“裴少卿的话,芙蓉听不懂。不过还是要多谢少卿,若不是那块大理寺的令牌,我与蔷薇大约已经死在庄子上了。”
裴砚盯了她许久,那目光如刀,慢慢蹭过去,终究也没刮出什么来。
他轻叹一声,转身离开。
“您是个好官。”
“我姓沐。”她说得很轻,字却咬得清楚,“名唤沐芙蓉。我阿爷是沐怀英。”
裴砚脚步顿住。
沐怀英——这个名字在六年前曾满城风雨,私吞军械、勾结外贼,致使沐家满门抄斩,男丁尽戮,女眷没入教坊。
那案子当年沸沸扬扬闹了大半年,卷宗他读过,写得工整,找不出破绽。
他没有回头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阿爷是被人栽赃的。”芙蓉的声音依旧,却带了几分颤:“那些事……全是张璩做的。”
裴砚沉默不语。
廊下风穿过他袍角,掀动一截衣料,又垂落下去。
芙蓉望着他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,忽然弯了一下嘴角:“沐家您不在意……那姜家呢?”
“您父亲前些日子因姜家案蒙冤入狱,说不定,也是他的手笔。”
裴砚终于回过身来。他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却起了暗涌。
“说清楚。”
芙蓉迎着他的视线,慢慢开口:“当年姜家是被张璩灭的。姜震将军发现了他通敌卖国,勾结吐蕃,才致大非川之役大败。两年后,他贩卖军械的事露了行迹,便伪造证据,将我阿爷推出去顶了罪。”
裴砚听完,沉默了片刻:“你说的这些,可有凭证?”
芙蓉低下头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阿爷死的时候,我十三岁。从沐家嫡女变成倚红楼里一件任人挑拣的货物。张伯玉头一回点我,我咬了他一口,被打断两根肋骨,扔在柴房里三天三夜。”
她抬起眼,眼底那片红渐渐烧成了火,“这些年,我躺在仇人儿子的身下,曲意承欢,不是因为怕死——是因为我要活着。活着,才有翻案的一日。”
她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颤:“张伯玉醉后曾漏过一嘴,说张璩有一间密室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我猜,那里头藏着的东西,够他死一百回。”
裴砚沉声道:“既如此,你该留着张伯玉的命,才有机会拿到证据。”
芙蓉垂了眼,嘴角的弧度愈发涩了:“凭我一人之力,去闯那龙潭虎穴,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里浮起一层决然,“所以,我想跟您做笔交易。”
裴砚示意她继续。
“倚红楼里出入的,多是达官显贵。这些年我旁听侧击,攒了不少东西。吐蕃安分了几年,近日有意求娶大唐公主,使臣下月便到长安。”
“他们若敢在长安城里接头,我便能替您把他们引出来。”
裴砚眉头微拧,垂着眼沉默了很久。廊下的风扫过来,将他袍上的系带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”他开口,声线冷淡,“芙蓉姑娘先回吧。”
芙蓉张了张嘴,似有未尽之言。裴砚却已大步没入长廊深处,衣袂翻飞,转了个弯,便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月光漫上来,将长安城镀了一层薄银,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灭。
郡王府的书房里灯火辉煌,茶烟从几案上袅袅升起来,弯弯绕绕地缠着灯影。
崔令妩听完裴砚的话,咬着牙道:“也就是说,张璩是杀我全家四十余口的凶手?”
李玄明嗤笑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腿懒懒地伸出去,语气里夹着讥诮:“怪不得这案子一直悬着。一是他做得干净,连个线头都不露;二是他乃一国之相,满朝文武谁没事去捅这个马蜂窝?”
“虽只是芙蓉的一面之词,不能尽信,却也不能不信。”裴砚抬眸扫过众人,续道:“陈老先生也曾提过,姜伯父当年确在追查大非川战败一事。”
李玄明一拍大腿,那一声脆响在书房里格外突兀:“我在营中的时候听过老卒议论那场仗,都说邪门——明明我军占着上风,偏偏在大非川被人一口咬住了命脉,三万条命啊。”他摇了摇头,面上的懒散收了几分,露出一层少见的沉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