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芙蓉和蔷薇,审出什么了?”
墨辞将口供呈上来,纸页尚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意。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方开口道:“问起端午那日的事,她俩咬死了说染了风寒,一整天都闷在屋里没出门。”
“可有人证?”
“楼里的牡丹给她们送过药,说是亲眼看见两人在床上躺着,能作证。”
裴砚颔首,将口供搁下:“带回来的证物呢?”
墨辞摇了摇头:“酒里头没毒,也没搜出助兴的玩意儿。香是上好的沉香,连灰都筛过一遍了,没异样。庄子里外翻了一通,没发现什么扎眼的东西。”
他说完两手一摊,眉间带了几分不耐,“少卿,属下斗胆说句实在的——那个张伯玉早就是个疯子了,疯起来没轻没重,自己把自己吓死了,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”
裴砚的嘴角缓缓翘起来,平静道:“那便结案吧。”
墨辞一愣:“啊?”
“结案。”裴砚把记录本合上,推至案角,“既然已查验清楚,证物也干干净净,那还有什么好拖的。”
次日,芙蓉和蔷薇被放出大理寺。两个姑娘挽着胳膊走出那扇黑漆大门时,头顶的天蓝得晃眼,晒得人眼眶发酸。
可这份光亮只撑到了晚间。
倚红楼后院,一道寒光破空而来——
“铛——!”
一柄横刀横空架住那致命的一刀,火星迸溅。墨辞带人从暗处涌出,将刺客团团围死。
几个回合下来,那人被掀翻在地,脸摁进泥里,挣都挣不动。
早朝。
宣政殿上,金炉里焚着的香一丝一缕往梁上攀,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裴砚出列,袍摆一撩,跪得端正。
他开口时声线不急不缓,将案子理得一清二楚——萱草被辱,张伯玉落水疯魔,因惊惧而亡,再到张璩密遣刺客截杀芙蓉与蔷薇。
口供、物证、人证、刺客的招供,齐齐摆在御前。
张相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扑通跪下去,连声喊着冤枉,声音急厉,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撞了几个来回,嗡嗡作响。
裴砚的声音压下来: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张伯玉今日的下场,张相难辞其咎。”
御座之上,皇帝叹了口气,慢声道:“张相教子无方,又以刺杀行径罔顾人命,罚俸一年,以儆效尤。”
张璩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,声音破碎:“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裴砚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陷进掌心,那一点锐痛顺着经脉往上爬,被他缓缓按下去。
片刻后,他松开手,掌心里留下四道浅印。他往前挪了一步,重新叩首:“陛下,此案最大的苦主是幼女萱草。臣斗胆,想为她求一道旨意。”
圣旨到倚红楼那日,日头正好。
萱草被秦妈妈和桃夭搀着走出来,小丫头眯起眼,仰着脑袋望头顶那片蓝湛湛的天,望了很久很久。
日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些残留的苍白一点点烘暖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干干净净,像开春头一回冒出土的草芽,顶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。
秦妈妈跪在地上接旨,起来的时候,脸上挂着两道泪痕。萱草踮起脚尖,用袖子替她擦了擦,小大人似的,声音软糯:“妈妈不哭。”
她蹲下身,一把将萱草搂进怀里,声音又哑又涩:“往后,你就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,堂堂正正走在街上、走进学堂了。”
萱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崔令妩缓步上前,将一只刻着岁寒三友的红漆木匣递到萱草手里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,嗓音柔柔的:“愿萱儿奋发读书,不求做什么人间龙凤,只盼你能识文断字、明理通达,往后可以自立门户,无畏无惧。”
小丫头的指腹在匣面那几枝苍松瘦竹上来回摸了两遍,抬起脸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认真地应了一声:“会的。”
大理寺廊下。
裴砚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屋脊上,声音淡然:“芙蓉姑娘的身量眉眼,倒与桃夭有几分相似。”
芙蓉低着头,不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