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璩站在那儿,忽然幽幽开口,语调闲散:“裴少卿可瞧出什么名堂了?”
裴砚没搭理他,又端详了片刻,才将信轻轻放下,叩首道:“回陛下——这封信,是假的。”
张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:“陛下,他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替裴章脱罪。”
裴砚不慌不忙,直起身来:“这上面的字迹,确实与家父写的一般无二。但有一个字露了破绽……”
他抬手用指尖在空中比划:“‘之’字最后一笔,家父习惯带一个勾。这个写法自他少年习字时便定了型,几十年来从未改过。可这信上的‘之’字,末笔是直的,一笔到底。”
他目光转向皇帝:“陛下可派人翻一翻家父八年之前、乃至更早的手稿文章,瞧一瞧那一笔可曾有过变化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等他往下说。
裴砚续道:“此外……这纸也不对。”
他将信纸拈起来,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光眯了眯眼:“纸面虽泛黄发旧,像是多年前的东西,可这质地、这硬度,与真正陈年旧纸相去甚远。臣若没看走眼,这分明是特意做旧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若臣辨得不差,这纸应是五年前才面世的承心笺。”
皇帝抬手示意内侍将信呈上来。他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息,眉头越蹙越紧。
“卢兆元。”他开口,嗓音里压了一层薄怒。
卢兆元扑通跪下:“臣在。”
皇帝把信往案上一撂,声音沉了:“这纸是朕登基之初命人督造改良的,距今不过五年。八年前——哪来的承心笺?””
卢兆元额头上的汗霎时冒了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淌,“臣眼拙,臣该死!”
裴砚在旁缓声道:“陛下息怒。这做旧的手艺的确高明,非行家看不出破绽。臣方才也不敢一口咬定,若不是陛下慧眼识真,臣也不敢把话说到十成。”
皇帝冷哼了一声,沉着脸下令:“郭崇礼诬告朝廷命官,罪上加罪——判绞刑。郭家满门,一并问斩。”
话音落地,满殿哗声四起。
裴砚跪在那儿,背上那层绷着的劲儿悄悄松了一丝。
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到底,张璩又慢悠悠地晃了出来,拖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:“陛下——”
他拱了拱手,眼皮子半耷着:“信是假的,那也只能说姜家那桩事跟裴章没关系。可受贿的账册,可是真真切切从裴府搜出来的。这笔账,总该有个说法吧?”
皇帝眉头又拧了回去,目光落在裴砚身上。
裴砚不慌不忙,叩首道:“陛下,说起那本账册……臣倒是想起一桩事来。”
皇帝道:“说。”
“臣的二弟养了一头狼犬,端午前夕,忽然没了。”裴砚缓缓道,“他伤心了好些日子,还把那犬埋在了自己院子里,立了块碑。”
殿中有人耐不住,插了嘴:“裴少卿,都火烧眉毛了,你提你家一条狗做什么?”
裴砚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,目光不重,语气平平的:“大人稍安勿躁。”他续道:“当时只当是它爬假山失足摔死的,谁也没往心里去。可家里出了这档事之后,臣越想越不对。趁养病的这两日,叫家中下人把狗挖了出来,请仵作验了验。”
他抬眸望向御座:“验尸之时,赵统领也在场。陛下可召他二人上殿问话。”
皇帝略一颔首。
不多时,两个男子被引上殿来。一个是穿了粗布短褐的老周,大理寺的老仵作,满脸风霜褶子;另一个是甲胄在身的赵统领,腰背挺直,一脸端肃。
裴砚看向老周:“你且将查验的结果,当面奏与陛下。”
老周跪伏叩首,声音厚实沉稳:“启禀陛下,那狼犬身长四尺有余,体魄壮硕。经老朽查验,是被人用大力踹中胸腹,飞撞在石面上,腑脏尽裂而亡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高举呈上:“从犬齿缝中,清理出少许深色丝织物碎屑,应是衣料。混在其中的,还有数片人皮。胃中也剖出了一块同样的布料碎片,以及——”
他抬了抬眼,看了裴砚一眼。
“以及一角纸张。”
赵统领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臣当时在场,亲眼所见。那纸张的质地、色泽、断口纹路,与搜出的账册缺角严丝合缝。”
殿内寂静了一瞬。
那御史又跳了出来,嗓门却明显比方才矮了两寸:“那……那也可能是裴章的人送账册时被狗撞见了,才……”
“看来那晚大人是亲眼瞧见了。”裴砚缓缓转过头来,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的,“那大人不妨仔细说一说——是哪个人,走的哪条路,从哪个门进的裴府,怎么撞上的狗,又是如何一脚把狗踹死的?”
那御史喉头滚了两滚,猛甩了下袖子,退回队列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