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家都到这个份上了,他还有脸站在这?”
“嘘——声音收着点,龙椅上那位的心思,谁也摸不透。”
裴砚目不斜视,步履不疾不徐,肩不抖,身不晃,脊梁骨笔挺挺地支着,一如既往地端方清正,如松似竹。那些目光、那些话,擦着他衣角淌过去,他连眼皮都没多耷一下。
宣政殿里,文武百官站得齐整,龙涎香的烟气悠悠荡荡,将满殿熏染得庄严肃穆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滑过,最后落在一个空处——那是裴砚平日站的位置。
他正要收回目光,却见后列闪出一道人影,撩袍跪伏在地。
“臣裴砚,叩见陛下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兜过去。
皇帝瞧着他,没作声,过了一息才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:“你递牌子求见,有什么话要说?”
裴砚跪在那儿,没嚎冤,也没伏地痛哭,声音清朗平直:“臣今日面圣,是想向陛下陈明,此案尚有数处疑窦未解,恳请陛下容臣逐一禀告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,抬手道:“你且说说看。”
裴砚叩了首,直起身来。
“其一,不论那封所谓密信真假几何——家父与郭崇礼虽同朝为官,但一个在吏部,一个在礼部,平日素无深交。这般机密的信函,他从何处得来?若说是当年姜家案后所得,那便意味着他本就深涉其案,那这封信反倒坐实了他与姜家灭门案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二,那本卖官受贿的账册,照理该藏得严严实实,可禁军在父亲书房中随便一翻便翻了出来,搁在那么打眼的地方——倒像是生怕旁人翻不着似的。”
“其三,受贿的钱呢?大理寺查了裴府多年的收支,翻遍了往来账簿,全府上下掘地三尺挖了个底掉,账目清清楚楚摆在那儿,可有半分多余的钱财冒出来?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
张相站得离御座不远,抱着笏板,打了个哈欠,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相。
随即便有人出列。
一个中年御史跨步上前,笏板一竖,嗓门提了起来:“裴少卿此言差矣!你方才说的这些话,哪一句不是空口白牙?你说信是假的就是假的?你说账册是栽赃就是栽赃?至于钱——找不到有什么稀奇?兴许早就被你们一家子花得干干净净了!”
他话头才落,韦温便哼了一声,不紧不慢地接了口:“照你这么说,有罪无罪全凭你一张嘴。今日你说他有罪,他便有罪;明日你说他无罪,他便无罪?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,有没有圣上?”
那御史被他兜头一噎,脸从耳根一路涨红到脖子根。
皇帝手掌拍在扶手上,震得满殿的嗡嗡声霎时咽了回去。他眉头紧拧:“吵得朕脑仁疼!”
队列里闪出卢兆元,拱手一揖:“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皇帝压了压眉心:“讲。”
卢兆元整了整嗓子:“臣审郭崇礼时,他曾招供——那封信是偶然得来的,原想留着当个把柄,将来好用这信拿捏裴章替他办事。没承想自己先翻了船,这才舔着脸去求裴章通融。裴章没搭理他,他一气之下便告发了。”
皇帝眉峰微动:“信呢?可能断定是裴章亲笔?”
卢兆元回道:“第一时间便与裴章平日的文章手稿比对过,字迹分毫不差。”
裴砚跪在殿中,抬起头,声音平稳:“陛下,可否容臣看一眼信?”
他话音未落,斜刺里便有人跳了出来:“陛下,不可!裴砚本应关在牢狱,今能面圣已是格外开恩。这等关键证物,岂能交到他手上?”
又有几人应声出列:“是啊陛下,这不合规矩!”
“万一他当面毁了——”
裴砚缓缓转过头去,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淡淡地拂过,却叫他们嗓子里的话猛地卡了壳,后背莫名发紧。
“诸位大人,”他语气淡然:“我若是当面毁了证物,不正好坐实了我父亲的罪名吗?你们……在怕什么?”
几人讪讪地缩了回去,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。
卢兆元接道:“陛下,臣与裴少卿共事多年,他的为人臣是知道的。臣信他不会做出这等事来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,摆了摆手。
不多时,一名内侍捧着一封泛黄的信函,小步趋到裴砚面前。
裴砚接了,垂目细看。
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一炷香的功夫就这么慢悠悠地淌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