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摇头。
“阿妩自从洛阳遇刺,身边应该一直缀着尾巴。你把她带到百味斋去,那老翁藏了这么多年,一日之间就能被人连根拔起。”
李玄明的嘴唇翕了翕,像是想反驳,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字来堵回去。他泄了气,沉默半晌,终于沉沉地点了头。
牢房里安静了一刻。
然后裴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叽叽喳喳地往外倒豆子:“大哥你说李三哥靠谱吗?他平时看着就吊儿郎当的,别把事儿办砸了……还有啊,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吧?要不你教教我,万一有人来提审我,我该怎么说?大哥你听见没有?大哥……”
裴砚抬手,指腹抵上眉心,缓缓地揉了两圈。
次日,天光刚从檐角漏出一缕。
李玄明已立在巷口,目送林晚棠的马车拐过街角,往崔府方向去了。他收回目光,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,七拐八绕地摸到百味斋门口。
百味斋招牌歪挂着,半边字都掉了漆,勉强能认出个“味”字,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。
他推门进去,门轴“嘎”地一声拖了老长。
里头更糟。
货架上积的灰足有一指厚,东倒西歪地堆着些辨不出用途的零碎,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李玄明踮着脚尖侧身往里挤,靴底踩过一地碎瓦砾,响动在窄小的铺面里来回弹。
那股子气味直冲脑门——陈年霉灰混着草药渣的苦,还有一种说不出是酸还是朽的底味。他皱了皱鼻子,硬着头皮又往里挪了两步。
柜台后面,老翁窝在藤椅里。人躺得四仰八叉,膝上搭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,手里松松攥着那根比他还高的拐杖。
李玄明屈指叩了两下台面。
老翁眼皮都没掀一下,慢悠悠道:“何事?”
李玄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搁在柜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,压着嗓子道:“老头儿,先别睡了,看看这个。”
“一块金饼。”
李玄明张了张嘴,嗤了一声笑出来:“你醒醒神,我又没说买东西!就看几眼纸!”
老翁翻了个身,后背朝他。藤椅吱呀一声,再没动静了。
李玄明瞪着那颗后脑勺,拳头攥起来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。指骨捏得咔咔响。这老头儿,真是属乌龟的,壳硬不说,还咬人。
他在心里把裴砚骂了八百遍——这就是你嘴里“姜家的暗桩”?暗是够暗了,桩子怕是早就烂透了。
犹豫了几息,他咬着后槽牙,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金饼。他看了一眼,腕子一翻,重重拍了下去。
老翁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眸子往柜台上溜了一圈,落在那块金饼上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他拄着那根拐杖,手背上的青筋一绷,整个人从藤椅里撑了起来。他将金饼收入怀中,回身往后堂走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随我来吧。”
门帘被他撩开一条缝,后堂里透出一线更暗的光。李玄明深吸一口气,抬脚跟了上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86章玉佩
尽头是一间逼仄的内室,巴掌大的窗户糊着旧纸,光线透进来像隔了一层黄纱。
老翁颤巍巍挪到桌边,拎起粗瓷壶倒了两碗茶,茶汤寡淡,几片碎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。
李玄明不等他坐稳,把那一沓纸拍在桌上往他面前推,连珠炮似的往外倒:“你赶紧看看这个。裴砚说你是姜伯伯的人,他说得可对?姜妩还活着,你知道吗?”
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又续上:“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法子救裴家裴世伯被诬陷谋害姜家,那个什么狗屁证据一定是假的,你帮我想想办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翁声音沙哑。
李玄明张着嘴,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他瞪着老翁,脑子转了三转才找到线头:“啊?你知道什么?”
老翁缓缓落座,粗瓷碗端起来抿了一口,擦了擦嘴角:“知道姜妩还活着。”
李玄明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。他喉咙里噎了一下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不是……你早知道?!那你怎么不……”
“既然前尘往事都忘了,就该往前看。”老翁耷拉着眼皮,声音慢吞吞的,“非要把旧账翻出来,不过是往她脖梗子上套绳。”
李玄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他拖过对面的条凳坐下,身体往前倾,几乎要越过那张破桌子:“那可是杀父之仇,血海深恨,你让她怎么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