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翁哼了一声,那哼声从鼻腔里出来,带着一股子不屑。
“放不下的是你们。”他抄起拐杖,杖头笃笃地点了两下地面,“她连她爹长什么模样都未必记得了。若不是你们三天两头在她耳朵边提,若不是这桩旧案被人翻到明面上来——她做她的崔家千金,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。哪会像如今这般,里外不是人,日夜受着良心上的煎熬?”
李玄明的嘴唇翕了翕,喉头微动,一个字也没能回出来。
是啊。
是他,是裴砚,是这些陈年旧事,把阿妩拽进了这摊泥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压下去,换了话头:“那您有办法救出裴家吗?”
老翁眼皮抬了抬,眼底里滑过一线精光。他幽幽开口:“既然是诬陷,总有破绽。早晚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拐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保住牢里那几口人的命。”
李玄明一愣:“您这话怎么说?”
老翁手腕一翻,拐杖抬起来,照着他脑门敲了一记。
“哎呦!”李玄明抱着脑袋往后一缩,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。
“人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他慢慢放下拐杖,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“白的也能给你抹成黑的,假的也能给你坐成真的。”
李玄明一个激灵,腾地站起身来。条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他顾不上去扶,拔腿就往门口冲。
老翁拐杖一横,杖身不偏不倚地挡在他胸前。
“去哪?”
“去大牢啊!”李玄明急得直跺脚,“去保裴世伯的命!”
他翻了个白眼,那个白眼翻得极慢极彻底,“你进得去?”
李玄明噎住了。
老翁又用拐杖点了点地面,补了一句:“去找裴家族老。让他们拿银子去大理寺、去刑部,上下打点,左右疏通。先把裴章保住。”
李玄明怔了一瞬,随即恍然大悟,眼底的焦灼被点燃成了亮光。他重重一点头:“对对对!我这就去!”
他转身就跑,靴子踩过门槛时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。跑到门口他又刹住了脚,扭过头来,朝老翁拱了拱手,腰弯得极深:“还不知前辈怎么称呼?”
老翁掀起眼皮,粗瓷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出一声轻响。他慢悠悠地开口:“老夫姓陈,单名一个墨字。唤我老陈就行。”
李玄明喃喃地跟了一遍:“陈墨……”
老陈嗤了一声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怎么?觉着我这副糟老头子皮囊配不上这名字?”
李玄明连忙摆手:“没有没有!晚辈不敢!”
老陈懒得再搭理他。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,踱到窗边,背对着门口。他幽幽开口,声音平淡:“裴家那些老东西,不一定听你的。”
李玄明脚步一顿。
“说不准此刻都在盘算着,如何抢那把空了的主位椅呢。”老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,他们比谁都门儿清。可明白归明白,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。人性嘛,向来如此。”
李玄明沉默了一瞬。他深深拱了拱手,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然后他转身踏了出去,门帘在身后落下,哗啦一声。
崔府花园,凉亭。
日光洒在水面上,将一池金鱼映得流光溢彩。可亭中的人却无心欣赏。
崔令妩趴在美人靠上,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,目光呆滞地望着池中的游鱼。翠翘和春熙立在两旁,轻轻打着扇,谁也不敢出声。
林晚棠坐在她身侧,看了她许久。手指松了又攥,攥了又松,终于探过身去,轻声唤了一句:“阿妩。”
崔令妩没动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“夫君让我替他传句话,”林晚棠的声音又轻又慢,“裴少卿说……他父亲是被冤枉的。”
池子里的金鱼像是听懂了什么,齐齐一摆尾,沉进了水底。水面上的碎金晃了晃,慢慢平下来。
崔令妩终于眨了眨眼,那双眸子转了一下,从散着的光里收回来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晚棠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崔令妩声音不大,语调也不重,一字一字地往外吐:“一个罪大恶极、马上就要问斩的人,临死之前忽然翻出一桩陈年旧案来攀咬旁人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美人靠的木栏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怎么看,都像是明知活不成了,死也要拽一个垫背的。”
林晚棠怔了怔。她盯着崔令妩的侧脸看了两息,忽然弯起唇角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