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们猛地噎住了哭腔,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。裴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,天塌没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这满府的魂儿要是散了,便当真什么也拢不回来了。
监牢深处,潮气从石缝里往外渗,冷得入骨。
裴砚的官袍早就被剥了去,换上一身囚衣。他端坐在角落里,眼睛阖着,气息沉得几乎听不见。旁边裴瑾像只被扣在瓮里的雀,在丈许见方的牢房里来回转圈,靴底碾着地上的干草,转一圈嘟囔一句,转一圈又嘟囔一句。
“大哥你倒是吭个声啊!父亲被单独拎走了,咱几个全摁在这儿了,你还有心思养神?”
他转够了,一屁股坐到裴砚身边,拿肩膀撞了撞他胳膊。
“大哥!你不是脑子最好使的那个嘛?赶紧想辙——”
“别晃。”
裴砚睁开眼,那双眸子又沉又静。
裴瑾被他这一眼看得熄了火,双手搭在膝上,眼巴巴地瞅着他。
裴砚偏过头,目光穿过铁窗那一方的孔隙,落在外头一小片暗沉的天上。
他信父亲。
这些年他翻过多少卷宗,查过多少旧案,姜家血案那一条线在他手里盘了三年又三年。他与父亲同檐而居、朝夕相对,若父亲当真是那桩血案的幕后之人,他不可能嗅不到一星半点的异样。
所以,父亲是被构陷的。
可郭崇礼手里攥着什么?那封递到御前的信,究竟写了怎样的字句,能让圣上直接封府拿人?
如今他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底,外头的风声一丝也透不进来,消息断绝,他便是一身本事也如被缚住了手足。
裴砚缓缓攥紧了拳,指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李玄明。
如今只能靠他了。
时间回溯到两个时辰前。
李玄明把裴砚塞进车厢,刚直起腰要松一口气,袖口却被两根手指轻轻衔住了。他低头,撞上一双清明的眼。
李玄明瞳仁骤缩,嘴唇刚张开一条缝,裴砚的目光朝他压了一压——收声。他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,一撩袍角钻进车里,车帘落下,把雨声和天光一并挡在外头。
马车辚辚向前。
雨砸在车顶上,密得像千军万马踏过瓦片,正好盖住车厢里那一点压到极低的耳语。
“第一。”裴砚的声音薄得像一片刀刃,贴着气声送出来,“弄清那封指认我父亲的信里写了什么。那东西必然是假的,找出破绽。”
李玄明眉头拧成个疙瘩,也把嗓子压到最低:“我又不是你这颗七窍玲珑心,哪里能查出破绽”
“第二。”裴砚没理他那句牢骚,“去找阿妩。告诉她,姜家不可能是我父亲灭的。”
李玄明凑得几乎贴到他耳廓上,气息都混在一处:“我说了,阿妩就信?”
裴砚沉默了一瞬。
车厢里暗得很,只有帘缝漏进来一线光,恰好落在他眼底。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,又慢慢浮上来。
“她……会信的。”
李玄明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有再追问。
“第三。”裴砚的声音又低了一度,“你去一趟百味斋,找那个老翁,告诉他阿妩的身份。”
李玄明猛地坐直了,后脑勺差点撞上车顶。
“你疯了?”李玄明把声音绷得极紧,“百味斋那老头底细不清、来路不明,我们之前不是还怀疑过他有鬼?你现在让我去托他?裴砚,你脑仁被雨浇透了吧?”
裴砚一把按住他前臂,五根指头像铁钳似的扣住他腕骨。
“你先冷静。”
李玄明深吸一口气,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,逼着自己把窜到天灵盖的火气压回去。
裴砚松开手,指尖收回袖中,一字一字地往外送:“我派去的人暗查过了,百味斋应是姜伯父当年布下的暗桩。那老翁,很可能是姜家旧人。他若是,便会帮你。”
李玄明愣在那里。
雨声轰隆隆地灌进来,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那……我带阿妩去一趟,让老头亲眼见见人不就全明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