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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90(第12页)

裴砚阖了一下眼。借着两只手托住臂肘,他一点一点地把膝盖从泥水里拔起来。腿骨刚挺直,膝弯便是一软,整个人朝侧边栽下去。

一只手猛地从斜刺里兜过来。

李玄明几乎是扑到的,携着一身潮冷的水汽,稳稳接住了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。他低头一瞥——那张脸白得发青,嘴唇抿成一道淡淡的痕,眼睫半垂着,水珠挂在那里一颤一颤的,不知道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
李玄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,滚出一声极沉的叹息,却终究没撂出来半个字。他抬起头,望着崔府那扇大门,门缝里透出一线暖暖的烛光。

他忽然偏过头,嗓音粗粝:“伞呢!”

两名禁军被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,手忙脚乱从地上拾起伞,伞骨歪歪斜斜地举在两人头顶。

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,砸在李玄明的肩上,砸在裴砚湿透的脊背上。他弯下腰去,将裴砚整个人送上了背。

雨越下越密,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水光,崔府大门背后的灯火被越拉越远,从一缕暖黄渐渐缩成一点萤光,最后被雨帘一合,便连那一点也吞没了。

崔府。

崔令妩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整个人陷进锦被里。翠翘立在榻边,拿干布巾替她绞发。布巾擦过湿漉漉的发尾,水渍洇进锦被面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她忽然打了个喷嚏,肩膀一缩,鼻尖泛了红。翠翘连忙捧了热汤递到她嘴边,崔令妩低头啜了一口,汤水滚过喉咙,烫得她一激灵,寒意却还在骨头缝里盘着不肯散。

她搁下碗,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只锦袋上。

缎面还是湿的,银线系口被扯松了,松松地敞着一个口子。她伸出指尖,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缎面时缩了缩。

片刻后,她才把锦袋拿起来,解开口,抽出里面那张纸笺。

笺已经湿透。

绯红的桃花纸吸饱了雨水,软塌塌地贴在她指尖上,上面的墨迹全晕开了,字与字之间洇成连绵的淡痕,可她一眼就辨了出来——那是裴砚的字,清隽得像瘦竹,一撇一捺端端正正,哪怕化了也化不散里面的风骨。

「十五岁得此笺于曲江宴,其时桃花灼灼,春风满袖。我立在那株老桃树下想,若有一日能将它予一个人,那人必是能与我共看人间朝暮的。」

她嘴唇微微翕张,无声地念着,眼眶渐渐红了一圈。

「今岁端午,裴砚以此笺,叩问阿妩心扉。但求往后岁岁年年,你回头时,我都在。」

崔令妩终于撑不住了。泪珠子滚下来,砸在纸面上,把本来就泅开的墨又洇了一圈。她慌忙把笺移开,泪却止不住了,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。

然后她看到了最后那一行。墨迹变密了,像写到这里时落笔忽然重了——

「崔令妩,嫁我可好?」

最后四字,墨迹被雨水泡得最凶,笔画几乎散成了一个个淡淡的墨点。

但她认得。

她把笺捂在心口,整个人弓了下去。泪把膝上的锦被洇湿了一片。

锦袋还攥在手里,缎面湿滑,她越攥越紧,硌得掌心生疼。她蹙了蹙眉,松开手指,把锦袋倒过来轻轻一倾,一件小物落在锦被上——是一枚小小的青田石印,方寸之间刻得极工整。

她捻起来,翻到底部。

一个“妩”字,刀锋凌厉,棱角分明,一笔一划像削出来似的。笔势纵逸,和笺上那副清隽的字完全不同,满是不动声色的狠劲,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石头里、刻进命里。

崔令妩猛地趴在小几上,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哭声从臂弯里闷闷地溢出,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,一声压着一声。

翠翘吓白了脸扑过来:“小姐!小姐您怎么了?您别吓奴婢……”

崔令妩抬起头,满脸的泪,嘴唇翕张着,从齿缝里溢出几个字:“桃花笺……诉风月事……”

她攥着那枚印,指节攥得发白,整个人颤抖得厉害。

“我与他……今后如何再谈风月?”

翠翘愣住了。

暗夜沉沉,夜雨敲梧,一声声,一寸寸。

裴府各门被禁军铁甲封了个严实,往日那扇朱漆大门前连片落叶都落得无声,如今府里府外却乱得不成样子。

男丁们被押解出门时脚步声杂沓,镣铐哗啦啦响了一路。女眷们像被一棍子打散的雀,六神无主地缩在各院角落里,哭声从这头传到那头。

晴珍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透青,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,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出了褶,泪珠子顺着鬓角淌进枕头里。

裴夫人立在院中,望着那扇正门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她袖口翻飞,人却站得纹丝不动。

身后几个小丫鬟缩在一处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筛糠。裴夫人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:“哭什么?!天还没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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