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妩愣了一瞬。
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。她猛地扑进崔夫人怀里,将脸埋进她肩窝,放声大哭。
“我梦见我亲阿爷了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他在怪我……怪我忘了姜家的仇……怪我天天在锦绣堆里舒坦地过日子,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崔夫人将她搂得紧紧的,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,轻声哄道:“傻孩子,那是梦。你是他的亲生骨肉,他疼你还来不及,怎么会怪你?”
崔令妩伏在她怀里,泪水洇透了那一片衣襟,洇出深色的湿痕。
屏风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崔令昭的声音隔着一道绢纱递过来:“母亲,妹妹。”
“裴少卿在府门外。”崔令昭顿了顿,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身后还跟着两名禁军。站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崔令妩松开崔夫人的手,掀开薄被,赤脚踩在地上。青石砖面的凉意从脚心直蹿上来,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颤,可她像是没感觉似的,径直往门口走。
“阿妩!”崔夫人慌忙起身,“外头下着雨!你穿鞋——”
崔令妩拉开房门,一脚踏进雨里。廊下的灯照着她单薄的背影,月白襦裙瞬间被雨水打透,贴在她的肩胛骨上。
崔令昭抄起门边一把伞追了出去,可她已经跑下了台阶。
崔府各处陆续掌上了灯,一盏一盏的暖光在雨幕里晕成毛茸茸的橘色光圈,把青瓦和石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裴砚还站在原地。
雨水沿着袍角的褶裥成串地往下淌,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,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,映着头顶昏暗的天色。
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失了血色,干裂的纹路里渗着一丝极淡的红,可脊背依然挺着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弯的竹。
一个时辰将尽。
他忽然身形一晃,紧跟着膝盖便软了下去,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。膝盖砸在积水里,溅起的水花扑上他的衣摆,很快又被新的雨水盖过去。
两名禁军大惊失色,冲上来搀他:“裴少卿!”
裴砚五指探进水面,指节绷得发白,试图把自己从这泥泞里托起来。可臂上筋脉像是被人一根根挑断了,撑了两度,掌缘在水里划出两道浅浅的痕,终究又沉回去。
他侧过脸,雨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窝,声音低沉:“……无妨。”
这一声“无妨”甫一落地,天地间忽地炸开一声——
“裴砚!”
隔着万千道雨帘,隔着漫天的水声轰鸣,那两个字劈开所有浑浊,直直扎进他耳中。
裴砚猛地仰起头。水珠沿着额发倾泻下来,灌进眼底,他也不眨一下。
两双眼睛隔着雨幕对上,周遭的一切都在那一息里消了音。
崔令妩没有片刻的犹疑。她提起裙裾冲下石阶,踏进积水里,水没过足踝,寒意沿着胫骨一路攀上来,她也浑不在意。她扑到他身前,双臂从他腋下穿过,十指扣紧他湿透的脊背,将他整副身躯都收进自己怀里。
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,落在他的脖颈上。她的下颌抵着他的肩窝,唇几乎贴着他耳廓,声音又轻又稳:“我等你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裴砚身形一僵。
他喉结上下滚了一遭,嘴唇翕动,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齿关后头,可终究一个字也碾不出来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85章诬陷
他低下头去,从袖底摸出一只松花色的锦袋,缎面已经湿透了,系口的银线还紧紧缠着。
裴砚把它塞进她掌中,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停了一瞬,然后——他用力直起身,一手撑着水面,另一只手将她不容抗拒地推向已经赶来的崔夫人。
崔夫人用外氅裹住女儿颤个不停的肩,崔令昭从另一侧扣住妹妹的臂弯。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,转身往府门的方向急行。
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崔令妩被母亲和兄长挟裹着踉跄向前,可她整个身子都在往后拧。
裴砚跪在原地,任由雨水从他眉骨往下淌。
门房合上了大门。
崔令妩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缝最后一线光里,手里的锦袋被她死死攥着。
“裴少卿,时辰到了!”禁军急得嗓音变了调,“陛下那头等着回话,您这身子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