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妩躺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,眯着眼养神。
翠翘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,嘴里喋喋不休:“……听闻柳家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,柳三郎被押进了大牢,柳贵妃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上午,陛下愣是没见。还有隔壁巷那几家,平日里多威风啊,今几个全被抄了,哭天喊地的,那叫一个惨……”
崔令妩唇角微微上扬。她望着天上那朵悠悠飘过的白云,轻声道:“扶桑在天上,应该也看到了。”
翠翘没听清,凑近了些:“小姐,您说啥?”
崔令妩没答。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,眼底浮起丝淡淡的怅惘。
阿爷,您也看到了吧。
正想着,院门被轻轻叩响。翠翘起身去开门,片刻后,裴砚缓步走了进来。
崔令妩坐直了些,迎上他的目光,笑盈盈道:“忙完了?”话音未落,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80章平妻
她那笑意敛了大半,眼风斜斜一挑,就这么拿目光钉了他三息。随即身子往藤椅里一沉,翘起腿来,顺手从翠翘手里抽过团扇,往胸前懒懒一搭,清了清嗓子——
“院中何人?”
裴砚脚下顿住,整个人楔进海棠树影里,疏疏密密的光斑落在他肩上。
“报上名来。”崔令妩板着脸,下颌微微扬起。
他默了一瞬,抿了抿嘴角,最终还是顺着她的话掷了两个字出来:“裴砚。”
“哦——裴少卿。”那尾音拖得长软,团扇轻轻点了点他左臂,“那你告诉本小姐,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?”
裴砚立在原处,日光从海棠叶隙间筛下来,一晃一晃地掠着他的脸。他嘴唇翕动了一下,那个“不小心”到了舌尖,被他生生咽回去。
他垂下眼,叹出一口气:“遇袭了。”
她拿扇骨隔空虚虚点着他,质问道:“我是不是给了你一袋药?用了没?”
“……给底下人用了。”
“给底下人——”她后半句像被什么噎住了,腮帮子微微鼓了鼓,胸口起伏了一回,最终深吸一口气,从藤椅上弹起来,蹬蹬蹬几步逼到他面前,仰起脸来,嘴角弯着,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:
“裴砚,你是不是当我崔令妩的药用完了还会再给你备一份?我告诉你,那药只此一份,本小姐亲手拣的。你倒好,转手就送了人,自己血渍呼啦地站到我面前来……”
崔令妩猛然转身背对着他,团扇摇得呼呼生风,扇面上的绣蝶几乎要飞出来。
“出去,”她声音里压着一点儿颤,“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裴砚看着她叉腰的背影,那腰肢绷得笔直,显然是气的不轻。他伸手,拽了拽她的袖口,“他们伤的比我重……”见她偏过头来瞪他,那眼神淬了火似的,他立刻矮了半截:“我错了。”
她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,不理他。
裴砚小步小步地往旁边挪,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淡痕:“那我走了。”挪了两步,顿住,嗓音低了些:“我真走了。”
她后脑勺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下一刻,他膝弯忽然一软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,直直地朝地上栽了下去。海棠花影里扑簌簌落下几片碎红,悄无声息地覆在他苍白的颊侧。
崔令妩手里的团扇“啪”地落了地,整个人扑过去,掌心仓皇去托他的脸——
“裴……”
话没说完,腰上一紧,便被一股力道兜进了怀里。她整个人跌在他胸膛上,鼻尖撞上他衣襟间淡淡的血腥气。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从胸腔里闷闷震出来,带着点得逞的餍足:“崔令妩……你心疼我。就算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臂弯收紧了三分。
她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拳头劈头盖脸地往他肩上招呼:“松开!你装晕!”一下接着一下,力道却一次比一次轻,最后几下几乎是拂过去的。
裴砚不仅没松,反倒笑得肩膀都在颤,那笑声从胸膛深处滚出来,带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,一记一记贴着她的耳廓传进去,震得她耳根发烫。
海棠花影铺了他们一身,两个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在院中。风一过,花瓣飘扬,飘到她的发间,落在他的眉骨。
翠翘双手捂着眼,指缝却张得老大,终是没眼看,一溜烟躲到廊柱后面,背靠柱身,小声嘀咕了一嘴:“原来裴少卿把咱家小姐看得透透的……”
寒枝倚着墙抱臂站着,面色不改,只不咸不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夏风温温地拂过檐角铃铛,日影一寸一寸地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