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翠翘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,纱布、药瓶、剪子齐整地码了一盘,那两人已然坐好了。崔令妩在他身侧,歪着头把那包扎打量了一番,忽然伸手揪了揪那素绢的边角,皱起眉头:“谁弄的?手法倒是利索……”
她拿指腹沿着那绷带的走势比了比,“但丑死了,一圈一圈跟裹粽子似的。”
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胳膊,嘴角微微一提:“李玄明。”
郡王府里,刚踏上门前石阶的李玄明后颈蓦地一凉,脚下一个趔趄,险些在台阶上踩空。
他稳住身形,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长街,摸了摸后脖子,随即大步流星踏进府门。
李玄明将腰间的刀往迎上来的阿莫怀里一扔,扯着嗓子喊:“快去给我弄些饭来,饿死了!”
阿莫手忙脚乱接住刀,嘴里应着“是”,脚下却没挪动半步。
他走了两步,发觉身后没动静,回头一看,阿莫正杵在原地,一脸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。
“发什么愣呢?”他眉头一挑。
阿莫犹豫了一下,硬着头皮道:“……王妃今几个脸色不大好,您要不……先去瞧瞧?”
李玄明愣了愣,下一瞬,人已经掉头往后院走去,步子比方才还快了几分。
卧房里静悄悄的。
床帐半垂,隐约能看见床上的人背对着外侧躺着,肩头一耸一耸的,细碎的抽噎声闷在锦被里,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他心头一紧,冲到床边坐下,伸手将人捞进怀里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李玄明低头看她,眉头拧得死紧,“谁给你气受了?你娘家那边来人了?给你甩脸子了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,林晚棠张了张嘴,愣是没插进一个字。
他说着说着,自己倒先急了:“是不是那个徐氏来作妖了?我这就去林府找她算账……”说着,膝上一用力,作势就要起身往外冲。
林晚棠一把拽住他袖子,仰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。她趴在他怀里,眼尾红红的,声音软塌塌的:“夫君,你想纳妾吗?”
李玄明僵住了。
林晚棠扁了扁嘴,眼泪滚下来两颗,语调掺着几分委屈:“我们的亲事,本就是你少年意气,与裴少卿对着干,抢来的。你我之间……实则并无多少情分……”
李玄明的眉峰越收越紧。
“唉,”她幽幽叹了一声,拿帕子拭了拭眼角,端的是一副温婉贤淑、通情达理的模样,“你若是想纳妾,可以告诉我的。府里也没个长辈,我这个做妻子的,总该替你尽心操持……”
说着,捏着帕角轻轻按了按眼睑。
这一长串话下来,李玄明就听见了六个字——
并无多少情分。
他呼吸骤然重了几分,双手掰着她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扶起来,让她正对着自己,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:“什么叫‘并无多少情分’?”
林晚棠被他那眼神盯得后脊一麻,眼睫扑闪了两下。
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,十几年交情,这情分还叫少?”他嗓门拔高了,两颊都涨出一层薄红,“你……你在我身上为所欲为的时候,怎么不说我们没有情分?”
林晚棠的脸腾地烧起来,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胸膛招呼过去,羞恼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胡说什么!”
李玄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顺势往下一压——两个人齐齐栽进了锦被堆里,床帐晃了两晃,纱影摇曳。
外间守着的春熙听着里头骤然变了调的动静,眼疾手快地阖上房门退了出来。退到廊檐下站定,她挠了挠后脑勺,满眼困惑。
明明昨日面对那两位时,郡王妃端得是威风八面、不怒自威的一派当家主母气象,怎么郡王一回来,说哭就哭了,说倒就倒了?
昨日,郡王府前厅。
林晚棠端坐上首,茶盏在手,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,目光却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下首坐着两个人。
徐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褙子,满头珠翠,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插在发髻上晃给人看。旁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,三十许的年岁,穿戴考究,端盏的姿态规矩里透着几分矜贵,看得出是常在人前走动的体面人。
林晚棠本是窝在书房翻书,门房来报说徐氏携郭夫人登门,她顿了顿,搁下书卷,拿指腹揉了揉眉心。这位继母无事不登三宝殿,每次来总要搅出些动静来。她略整了整衣襟,才往前厅来。
刚踏进门槛,徐氏那尖利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:“到底是成了郡王妃,还摆起谱来了。让我等着倒是没什么,让郭夫人干坐这么半天,像什么话?”
林晚棠脚步不停,目光从徐氏脸上淡淡扫过,什么也没说,径直走到上首落座。
她拈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叶,抿了一口,这才撩起眼帘,不紧不慢地望向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