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明不答。嘴闭得铁紧,下颌绷出僵硬的弧度,只管拽着他往门里闯。步子快得又急又乱,险些绊在门槛上。裴砚被他带得身子一歪,只得跟上去,两条长腿迈开,勉强追上那阵慌不择路的疾风。
一路穿过前院,回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掠过身侧,李玄明的靴底在木廊上跺出急促的闷响。书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,震得门框上悬的竹帘哗啦啦一颤。他将裴砚推进去,旋即转身——砰!门合上了。
裴砚站定,掸了掸被拽皱的袖口,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,替自己斟了一盏茶。
李玄明在案前那方砖地上团团地转,伸手挠了挠后脑,又去抓脸颊,嘴唇翕动了几回,欲言又止。那张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,从青到红,从红到紫,仿佛肚子里有千军万马在厮杀,一个都冲不上来。
裴砚端着茶杯,气定神闲地看他转了三圈,才开口:“到底怎么了?”
李玄明终于停下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俯身凑近裴砚耳侧。那气息热乎乎地喷在裴砚耳廓上,他飞快地说了两句话——声音压得太低,尾音几乎碎在齿缝里。
裴砚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。盏沿贴着下唇,他庆幸得很——这一口茶还没有喝进去。
他缓缓放下茶杯,喉结上下动了动,抬眸看向李玄明。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,几分无奈——
“此事你问我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不觉得问错人了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7章烦闷
李玄明往椅背上一瘫,四肢大敞,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摆得十足:“我不问你问谁?”
他越说越拧巴,声音里那股委屈一层叠一层:“我一个庶子,从小没人疼没人教。如今父王兄长全没了,我连个能问这种事的人都找不着!”他坐直身子,眼眶竟泛了红,直愣愣地盯着裴砚,那目光里的忧虑几乎要淌出来,“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?晚棠会不会不要我?她要是提和离我怎么办?”
裴砚捏了捏眉心,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你先冷静些。”
李玄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裴砚扬声朝门外唤道:“青衡。”
青衡推门进来,垂手侯着。
“去请二公子来一趟。”
青衡愣了一瞬,应声去了。门合上时,裴砚才偏头看向李玄明,语气平淡:“裴瑾快当爹了。他比你明白。”
李玄明点头如捣蒜,眼里那两簇将熄的火苗,猛地又蹿高了一截。
少顷,书房里炸开了一阵笑声,洪亮、没遮没拦、带着一股子收不住的颠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裴瑾整个人笑得蜷起来,一只手撑着桌案,另一只手直捶自个儿的大腿,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。他好不容易直起腰,看了李玄明一眼——那张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——便又“噗”地一声弯了回去,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李玄明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,二话不说抬腿便是一脚,正踹在裴瑾小腿上:“你给我好好说!”
裴瑾被踹得踉了一下,不但没恼,反而笑得更欢了。他揉着小腿,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明晃晃地挂在脸上,要多欠揍有多欠揍。
“李三哥啊李三哥——”他拍着李玄明的肩,语重心长的调子里裹着压不住的笑意,“你这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笑场了。
李玄明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,裴砚坐在一旁,端着手里的茶盏,面色如常,只有唇角在杯沿后面悄悄弯了一下。
裴瑾终于深吸一口气,把笑意硬生生摁回去,抹了把眼角的水光,开口时嗓子还带着笑的余震:“你平日里练兵不是常挂在嘴边么——斥候探路要快,可真到了两军对垒,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。”
他比划着,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:“你这倒好,斥候刚摸到城门楼子底下,你这边直接擂鼓收兵了。守城的嫂嫂怕是连旗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!”
李玄明一张脸又青又黑,眉头的疙瘩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裴瑾收了笑,语气认真了几分,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头一回都这样。就跟过年放爆竹似的,捻子太短,火还没蹿到芯子呢,噼啪就响了——正常。莫往心里去。”
他说到“噼啪”两个字时,嘴皮子一碰,发出个清脆的拟声,尾音还翘了一下。
裴砚端着杯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喉结滚了滚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裴瑾浑然不觉,凑近李玄明压低了些声音,那声调从方才的调侃换成了一种过来人式的笃定:“关键是第二回。你别着急爬起来,喘口气,搂着她哄两句软话,让她缓过来。然后——”
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,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:“再来一次。”
末了,他在李玄明肩上重重拍了两记,下巴微微扬着,语气里掺了几分得意:“日子还长着呢,三哥。这事儿,越练越顺。”
李玄明听完,狠狠剜了裴瑾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,转身便走。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,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了,可那条腿又收了回来。
他折返两步回到裴瑾面前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寒气,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碾出来:“今儿这事——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