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大海的笑僵了僵。
裴砚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珠玑:“你卖给书生的不是诗文,而是窃取功名的捷径。一人走捷径,是品行有亏;人人走捷径,则是我大唐的取士之制形同虚设!”
“届时,寒窗苦读者寒心,投机钻营者上位,大唐将再无真正的人才可用,只剩下一群被铜臭和谎言喂养大的废物。一个人才凋敝的朝廷,如何去守这巍巍江山?”
裴砚微微前倾,续道:“你手中的那些诗词文章从何而来?它们真正的作者是何人?‘捉刀’又是什么?还不从实招来!”
于大海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。他低下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小的也不知道……每次去取货,都是蒙着头,由人引领进去的。小的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捉刀就是个口令。像我们这种卖货的,还分着级别呢。小的这种最低,就只能卖些诗词歌赋,许久也碰不到个买家。这些年大部分都是书院的学子买去应付夫子或家中父亲考校的……”
他说着,抬起头来,脸上又挤出几分谄媚:“就比如那柳三郎,可是小的的老主顾。隔三差五就来买,诗啊词啊,买了不少。”
裴砚目光微动:“那些更高级别的呢?”
于大海顿住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说下去。”裴砚声音不高。
他瑟缩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更高级别的……可以售卖科考文章。”
公堂上静了一瞬。
裴砚面色不变,眸光却沉了沉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下次取货是什么时候?”
于大海愣了愣,掰着手指算了算:“三、三日后。”
裴砚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一旁的墨辞:“送他回去,当无事发生,安排人看好他。”
墨辞抱拳:“是。”
他上前一把拎起人,低声道:“走。可要管好你的嘴。”
于大海连连点头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被墨辞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。
片刻后,墨辞返回公堂。
裴砚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,眉心微蹙。
他走上前,低声道:“少卿,您是打算让他带咱们找到那贼窝?”
裴砚抬眸看他,微微颔首:“嗯。”
“不过,”他顿了顿,合上卷宗站起身,“此事重大,我需先进宫一趟。”
墨辞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少卿,您有把握吗?”
裴砚看向他。
他硬着头皮道:“礼部侍郎是假的那事,您禀明了陛下。可结果呢?那郭举子一条命,换来的不过是陛下对郭侍郎的几句斥责。如今……”
“慎言。”裴砚声音微沉。
墨辞垂下头,不再说话。
裴砚负手走到门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天色,语气淡淡的:“郭崇礼是真是假,对陛下来说,不重要。”
墨辞倏然抬眼。
“为官十几载,兢兢业业的一直是他。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陛下自然不会轻易处置了他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墨辞,眸光清亮:“所以,我们才需要找到他的其他罪证,让陛下明白——此人非除不可。”
墨辞怔了怔,随即恍然。
“而这次的捉刀代笔案,”裴砚一字一句道,“涉及科考泄题,和郭崇礼这个礼部侍郎脱不了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。”
墨辞肃然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裴砚从皇宫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翻身上马,一路往裴府而去。
暮色四合,长街上行人渐稀,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裴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,眦着牙,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气。台阶上却蜷着一团人影——裴砚眯着眼辨了辨,还没来得及出声,那黑影已“嗖”地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,一把攫住了他的胳膊。
五指扣得很紧,隔着锦袍也能感到那股子劲道。
裴砚低了低头,目光落在那只手上:“有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