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明眼睛一眯,唇角勾起个不怀好意的笑:“哟,身娇体贵?”
“也不知道是谁,昨日淌着雨,从洛阳县衙一路走回去——那可比这儿远得多吧?”
崔令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一双眼刀似的飞过去。林晚棠垂着眼,轻轻柔柔地伸出手,在李玄明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揉着胳膊,却笑得愈发没心没肺:“我同阿妩开个玩笑嘛。”
话音未落,铺子里迎出一道人影。
郑云澈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,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新制的琅嬛阁特供香囊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气。他往崔令妩身后一望,顿时愣住。
那巷子里,乌压压站着七八个劲装护卫,个个腰杆挺直,目光锐利。
“怎么……”他眨了眨眼,声音都有点飘,“带了这么多人?”
崔令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,顿时有些讪讪。
“我哥哥……”她干笑一声,“小题大做,小题大做。”
李玄明倒是坦然,朝郑云澈拱拱手:“郑郎君,阿妩的安危要紧,见谅见谅。这已经少了一半——昨几个有几个淋了一路雨,回去就发起热,没能跟来。”
林晚棠以袖掩唇,浅浅一笑。
郑云澈反应过来,连忙侧身让路,满脸堆笑:“请请请,里边请!今日小店开张,樗蒲、双陆、投壶,样样都备了,诸位随意玩!”
日影西斜时,裴砚踏进了琅嬛阁的门。
后院里,笑闹声正酣。
一张紫檀大案旁围满了人。李玄明正撸着袖子掷骰子,嘴里念念有词;林晚棠挨在他身侧,唇角噙着浅笑;崔令妩坐于案前,面前堆着几串铜钱,瞧着进账不错。
郑云澈最先瞧见他,扬声招呼:“裴少卿!来得正好,正缺人呢——来来来,樗蒲,会玩不?”
李玄明手里的骰子一顿,眉梢高高挑起,“咱们裴少卿那是出了名的、端方雅正的郎君,最厌此道。你让他玩樗蒲?”
崔令妩没有回头,却支起了耳朵。
裴砚立在廊下,目光掠过那张热闹的案几,掠过众人面上各色的笑,最后落在她微微偏着的侧脸上。
他蹙了蹙眉,然后迈步走了过去。那几步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凝重,像是在下一道天大的决心。
李玄明的笑僵在脸上,眼珠子险些瞪出来。
裴砚在案边落座,抬眸看向郑云澈。
“……怎么玩?”
崔令妩偏过头看他,一双眼弯成月牙。
郑云澈把一只木碗推到裴砚面前,碗底卧着五枚两头涂黑的扁平投子:“掷出五黑便是‘卢’,贵人采,一马可过三关。”
他又简单讲了讲行马的规矩。裴砚听完,略一点头,像是懂了。
三局之后,众人发现他其实一窍不通。
每一轮轮到他掷投子时,他都要盯着棋盘看很久。等李玄明敲着桌子催他“裴砚你好了没有”,他才漫不经心地把五枚投子丢进碗里,掷出什么采也不细看,拈起一匹就往前推,往往还推到了不该过的关口上。
他倒不着急,输赢都不放在心上,只是他这一拖,旁人便有了闲工夫。
郑云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南瓜子,搁在手心里,一颗一颗地剥。剥出来的仁儿干干净净的,攒了几颗,就顺手递到崔令妩面前。
崔令妩正等得百无聊赖,看见瓜子仁便捡了吃,吃完又伸手:“再剥几个。”
郑云澈便又剥,剥完递过去。她接得自然,他递得自然,像做过很多回似的。
裴砚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只递瓜子仁的手上,又顺着那只手,落在接过瓜子仁的崔令妩指尖。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薄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移开目光,又移回来——还是没忍住,又看了一眼。
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那几匹木马,一匹一匹地推过去、又拨回来,来回地拨,没停过。拨得桌面上那几匹原本整齐列队的马歪歪斜斜,散了阵型。
“裴砚!”
李玄明一声喝,把满桌的人都吓了一跳。他指着裴砚面前的棋盘:“你干嘛呢?你这马——全乱了!”
裴砚低头一看,眼睫微动,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怔忪,旋即归于平淡。
郑云澈手下的瓜子皮又攒了一小堆,他慢悠悠地开口:“裴少卿,若是不会玩,我让人换个简单的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