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辞看他一眼:“我也是这般想。”他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叠纸的边缘,“况且,这纸又薄又软,浸了水后一碰就烂。若真是捂死的过程,面部挣扎时底下那几层早该烂了——可这十几张,连最下面那张都完好无损。”
裴砚沉默了一瞬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“凶手是用浸了水的纸覆在郭举子面上,伪造出一副他是被纸闷死的模样。”
裴砚垂眸,烛焰轻摇,纸面上那枝桃花仿佛也随光影微微颤动,灼灼其华。
“多此一举,意欲何为?”他声音很低,像自语。
墨辞忽然一拍脑门,那巴掌拍得脆响,把青衡吓了一跳。
“哎呀,还有一事!”他忙不迭开口,“属下打听郭举子邻里时,问了一圈,竟没一个晓得他的真名。都只管他叫‘郭举子’——因他识字,又总捧着书卷,这一叫就叫了十来年。”
“后来属下去查了县衙的户籍册,”墨辞皱起眉,“您猜怎么着?上头登记的,是郭瘸子。”
“仵作查验时也证实了——他左腿确有旧伤,瘸了怕也有十多年了。”
裴砚搁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轻轻叩击桌面。
笃。笃。笃。
“我朝律例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虽不限制废疾者参加科考,但到了吏部铨选那一关……”
“废疾者,例不授官。”
墨辞与青衡对视一眼。
“难怪屡试不中。”青衡轻声叹气,“不是才学不够,是……命里没有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,才对墨辞道:“明日,你再去与那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差役聊聊。”
墨辞应了声“是”,随即想起什么,脸垮了下来:“就是那个差役,吞了属下一块金饼。”
他越说越气,声音都高了几分:“那本是咱们的盘缠啊,如今可好,被崔家赶出来,县衙这床板硬得硌人,连盏像样的茶都没有,还得自己掏钱买蜡烛。”
青衡偷眼觑了觑自家郎君的脸色,轻咳一声:“郎君,崔大人也是在气头上。谁让您当初那般义正言辞地拒了这门亲呢。”说完,他脑袋一缩,假装去整理床铺。
墨辞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来。
“拒亲?什么时候?”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裴砚跟前,“为什么?少卿您不喜欢崔娘子?怎么可能?!”
“您明明……”
明明喜欢的紧嘛!
后头半句他没敢说出口,只在肚子里滚了三滚,化成一声委屈巴巴的嘟囔,从齿缝里漏出来。
裴砚的眸光淡淡扫过来。
墨辞立刻低头,做出一副乖巧模样。
青衡在一旁抿着嘴笑。他踌躇片刻,试探着开口:“郎君,明日郑郎君的琅嬛阁开张,崔娘子定然会去的。”他顿了顿,觑着裴砚的神色,“您要不要……也去看看?”
墨辞猛地抬头,眼睛里放出光来:“去啊!一定得去!”他胆子又壮了起来,往前凑了半步:“少卿,郑小郎君对崔娘子可是志在必得的。您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可不行。”
“拿出您今日说‘我没伞’那股理直气壮来!”
话音落地,屋里静了一瞬。
青衡拼命咬住下唇憋笑。
裴砚垂着眼帘,看不清神情。半晌,他起身,绕过案几,走向那张硬邦邦的床铺。
“睡吧。”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墨辞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青衡一把捂住,拖着往外间去了。
烛火渐熄,满室沉入夜色。
雨后初晴。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空,将城东这一片青瓦白墙都晒得发亮。琅嬛阁新铺的门脸前,红绸尚未揭尽,已有人进进出出,好不热闹。
巷口,一辆马车稳稳停住。
李玄明抱着胳膊倚在墙根,瞧着那车帘掀开,先是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丫鬟的腕,随后便是两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先后落地。
他嗤笑出声:“就这么两步路,你们还要坐个马车。”
崔令妩站稳身形,理了理袖口,下巴微扬,“本小姐身娇体贵,能坐着,绝不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