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清朗带笑,三分惊喜,七分自来熟。郑云澈一手撑着窗台,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来,瞧见裴砚,眉开眼笑。他绕进茶楼,掀起竹帘,大大方方在桌边落座。
郑云澈四下一扫,并无外人,便凑近些许,笑得毫无城府:“裴少卿这次乔装来洛阳,是为着什么事?”
裴砚抬眸,淡淡扫过他的脸。
“不便相告。”
郑云澈撇撇嘴,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了:“那就是正事。”
他给自己倒了盏茶,语气轻快:“只要不是为着崔娘子就好。”
茶盏在裴砚指间一顿。
墨辞与青衡立在身后,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一个挑眉,一个抿唇,旋即双双垂眸,作壁上观。
裴砚将茶盏放回桌面,不轻不重,一声脆响。
“这么说,郑郎君来洛阳,是为了崔娘子?”
郑云澈眨了眨眼,眼底笑意不减,却并未直言。
“裴少卿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,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无畏,“大理寺管天管地,还要管人姻缘?”
裴砚垂眸不语。
郑云澈也不在意,目光随意一落,正正落在那张桃花色的笺纸上。
“咦。”那声尾音拖得懒散,却透出几分熟稔,“这不是……”
墨辞看看他,又看看裴砚,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郑郎君也识得?”
“这纸背后倒是有一段风流韵事,”郑云澈开口时,声音比平日低些:“当年,宁王府里有个歌伎,姓潘,单名一个夭字。”
“她唱《桃花行》最好,声如碎玉,色若春绯。宁王爱她,命匠人采曲江芙蓉园御苑绯桃——”
他说到兴处,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想润喉,却发觉已经凉透了,便搁下茶盏要继续往下说。
“那桃树是宁王从洛阳移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盏茶不声不响地推到了他手边。推盏的手指瘦长白净,指节分明,是裴砚的手。
郑云澈一愣。
裴砚垂着眼,正在看那桃花笺,眉目淡淡的,像方才只是随手递过来个东西。
郑云澈笑了一下,道了声“谢”,端起来就喝——
一口滚烫的沸水直冲喉咙。
他猛地放下茶盏,捂住嘴,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。裴砚的茶分明是刚添的,他却推得那样自然。
郑云澈咳了两声,嗓子里火辣辣的,眼尾都泛出了水光。他瞪着裴砚,对方却头也不抬地道:“继续。”
郑云澈咽了口唾沫,舌尖还在发麻,却实在找不出发作的道理——人家分明是“好心”递茶。
他只好把满腹的话咽回去,哑着嗓子继续道:“那桃树是宁王从洛阳移栽的,天下仅此九株。三月三卯时带露摘下,过辰时色便滞了。”
“染纸时,潘氏亲研口脂入浆,那口脂是贡品崑山黛色,大内仅三方,宁王求得一方予她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抚纸面。
“成纸绯红如醉,迎光可见细金星屑。每年只造十刀,全入宁王府,从不外卖。潘氏用以写小笺寄情,或赐曲江宴上夺魁的诗客。谁得了,便是她青眼相待。”
墨辞听得发怔,“那……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。”郑云澈轻轻笑了一声,“景云元年,睿宗登基,宁王进封。那一年潘氏病殁,宁王辍朝三日,命人将那九株绯桃好生养护。可次年春,一朵未开。”
茶楼里静了一瞬。
“桃花笺载风花雪月,”他轻声说,语调悠长,“一纸绯红定相思。”
他抬眼,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砚,调侃道:“想不到裴少卿这等人物,也对它感兴趣?”
茶烟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