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头,朝那群发愣的差役怒吼:“愣着干什么!轰出去!给我轰出去!”
几个差役如梦初醒,一拥而上,推搡着将裴砚三人撵出巷口。墨辞咬牙,手已按上腰间,却被裴砚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腕。
“少……”墨辞硬生生咽下那个称呼,双目赤红,“他们简直不可理喻!”
裴砚没有应声。他站在原地,如一棵孤松。
不多时,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周秉德带着一众差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,面上已恢复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懒散。
就在他们擦身而过时——
“夫治学之道,明理为先;理不明,则目不清;目不清,则是非颠倒,黑白莫辨……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,不疾不徐,如冬日寒泉。
周秉德脚步一顿。
裴砚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望向他,续道:“……然治学非为沽名,为官当求其实。倘以虚文猎誉,而不修其实,纵得金榜题名,亦不过窃位之蠹,误国之贼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周县尉,此文——你可听过?”
周秉德转过身,眉头拧成疙瘩,像看疯子般看着裴砚。
“闻所未闻!”他不耐烦地挥袖,“小小平民,还敢考校本官?”
他低低骂了声“疯子”,转身便走。
墨辞跨出半步,牙关咬得咯咯响:“你敢——”
“墨辞,稍安勿躁。”
裴砚抬手,止住了他。他望着周秉德那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“那是他的省试文章。”裴砚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三甲第十五名,《治学与为官疏》。”
巷口的风灌进来,卷起几片残叶。裴砚立在风里,衣袂微动,眼底却似结了霜。
“连自己的文章都闻所未闻。他这进士,是怎么来的?”
午后,街边一间茶楼,窗牖半敞,春日的市声裹着细尘飘进来。裴砚临窗而坐,目光落在楼下攘攘行人中。
竹帘一响,墨辞侧身而入,带进满襟风尘。
“少卿。”他在桌边站定,压低声音,“打听清了。”
裴砚收回视线。
“那郭举子,三十有六,屡试不第,家中贫寒,平日靠替人抄书、代写书信糊口。邻里说他为人老实本分,见了谁都三分笑,从无口角,更无仇家。”墨辞顿了顿,“属下使了些银钱,从府衙一名差役嘴里套出一句话——”
“那覆面的纸,足足有十几张,还都是浸了水的。其中一张很是不同。差役说那成色、那厚薄,绝不是什么寻常草纸、毛边纸。郭秀才那等清贫,断断用不起。”
“这分明是谋杀案!”
裴砚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住。
“属下又花了一块金饼。”墨辞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匣子,轻轻搁在桌上,“他竟直接把证物卖给我了。”
匣盖推开。里头静静躺着一张薄笺,桃花底色,纹理匀净,边角略有皱痕。
裴砚拈起笺纸,指腹抚过纸面。他垂眸,将笺纸凑近鼻端,须臾,放下。
“潘妃桃花笺。”
墨辞一怔:“少卿认识?”
裴砚点点头,将笺纸放回匣中,“那院落可有人看守?”
“贴着封条,是留了两人。”墨辞嗤笑一声:“可门口连个鬼影都瞧不见。”
裴砚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低声道:“晚间,进去瞧瞧。”
话音方落,窗外忽地探进一颗脑袋。
“裴少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