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崔令妩抬起眼,“哪个表小姐?”
“夫人娘家那边的七小姐。”翠翘接话,嘴角又压不住了,“一见到裴少卿,眼睛都直了,追着问人家姓甚名谁、年岁几何、家住何处、有无婚配——”
她顿了顿,学着那位表小姐的腔调,拖着尾音:“好俊俏的公子呀——”
崔令妩眉尖一挑。
“……然后呢?”
翠翘笑起来,眉眼弯弯:“然后裴少卿看都没看她一眼,后退几步,转身走了。”她加重语气:“从头到尾,没抬眼,没吭声,没留半个字。”
崔令妩一言不发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被角。
裴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?忽冷忽热的态度,像极了这春日里变化莫测的天气。
半晌,她轻哼一声,将指间的被角狠狠一掷。
同一时刻,城东槐树巷。
巷口乌压压挤满了人,交头接耳,嗡嗡声此起彼伏。墨辞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,随手扯住个缩脖探脑的汉子。
“劳驾问一句,这是出了什么事?”
那汉子回头,见是生面孔,倒也不瞒,压低嗓门:“别提了!槐树巷尾的郭举子,昨夜横死在家中!”
墨辞心头一凛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……脸上盖着纸,活活憋死的。”汉子缩了缩脖子,“邪门得很!”
裴砚越过人群,目光落向巷内那扇半敞的院门。
院中站着几个差役,歪戴帽,斜挎刀,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嗑瓜子闲话。一个正剔着牙,将剔出的碎屑随手弹进墙角;另一个靠着槐树,靴尖百无聊赖地碾着地上的落叶,碾碎了,再寻一片。
全然不似勘验命案的阵仗。
不多时,屋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。走出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一袭半旧的青布衫,领口微敞,腰间挂着县尉的铜鱼符,却歪歪斜斜,像挂错了地方。
他眉宇间满是嫌恶,仿佛那屋内死去的不是一条人命,而是馊了三日的泔水。
“臭死了臭死了。”他瓮声瓮气,几步跨出院门,将捂鼻的帕子掷给身后的随从,“行了,收工。”
为首的差役立刻凑上去,满脸堆笑:“周县尉辛苦!这案子……卑职看,分明是昨夜风大,也不知哪来的纸张,恰好飘到郭举子脸上。他睡死了没察觉,就这么……嗐,也是命该如此。”
周秉德睨了他一眼,懒懒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差役顿时眉飞色舞,回头朝同僚挥手:“听见没?大人明断!收队收队!”
裴砚站在人群边缘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的面色平静,下颌的线条,却渐渐绷成一道冷硬的弧。
“周县尉。”
满巷嘈杂,倏然静了一瞬。
周秉德脚步一顿,半侧过身,撩起眼皮。
裴砚已上前一步,道:“敢问县尉,方才断定此案为‘风送纸落、窒息意外’,依据是何?”
周县尉上下打量他一眼,嘴角扯出个玩味的笑:“你谁啊?”
裴砚不答,只道:“死者并非老弱婴童。若口鼻被覆,即便沉睡,亦必有本能挣扎。敢问——死者指甲、衣襟、书案,可有抓挠痕迹?口鼻内,可有纸絮残留?”
周秉德的笑容淡了。
“若风送纸张,何以独独落于口鼻?院中枯叶无数,何以不是树叶飘入窗内,恰恰是一张尺幅规整的纸张,精准覆面?此纸从何而来,案发前可在此屋?上书何字、何物、何人所有?”
他一连几问,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以上种种,县尉勘验了几桩,过问了几件?”
巷内鸦雀无声。
那些嗑瓜子的差役停了嘴,碾落叶的停了脚,皆愣愣望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郎君。
周秉德的脸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红。他猛地抬手指向裴砚,“你、你算什么东西!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