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梅花开得最好的地方,在后园。
宴席便设在了那里。
一方偌大的梅林,正值盛放之时,红梅如霞,白梅胜雪,绿萼如玉,幽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又因前几日落了雪,此刻枝头积素,红白相映,更添冰清玉洁之态,确是一番难得的好景致。
崔令妩随着众人缓步其间,起初还有些兴致,久了便觉乏味,那些夫人小姐们的话题,左不过衣裳首饰、琴棋书画,或是隐晦地打听着各家儿郎前程。她抱着越来越沉的元宝,渐渐落在人后。
“翠翘,元宝是不是又胖了?我胳膊都酸了。”她小声抱怨,低头想揉揉手臂,却猛地顿住——怀里空空如也。
“呀!元宝呢?”她惊道。
翠翘也慌了:“方才还见它窝在小姐怀里打盹呢!”
主仆二人也顾不得赏梅了,连忙沿来路低头寻找,又不敢高声呼唤怕惊扰旁人。那猫儿素来乖巧却偶尔顽皮,不知钻到哪里去了。找着找着,便偏离了主路,穿过一个月洞门,闯进了一处清静的院落。
院子很大,打扫得十分洁净,积雪都堆在墙角,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。几丛修竹,一座小巧的假山,廊下阶前,也植着数株梅树,花开得疏落有致,比之外头的梅林,更显孤峭雅韵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,混合着梅香,清苦而幽远。崔令妩心急找猫,目光四下逡巡,忽然生生顿住了脚步。
廊檐下,一株姿态横斜的老梅旁,设着一张铺了锦垫的藤制躺椅。椅上之人,墨发未束冠,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起大半,余下几缕散在肩头。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月白色大氅,更衬得他面色苍白,却难掩眉目如画的清隽。他微阖着眼,似在养神,又似在聆听雪落竹梢的轻响。
而那只雪团子元宝,此刻正无比惬意地蜷在那人膝头的大氅褶皱里,甚至露出了肚皮。一只修长如玉的手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,轻轻抚摸着元宝颈后最柔软的皮毛。
元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呼噜”声,眼眯成缝,全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。
冬日暖阳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来,淡淡金光落在他的肩头、膝头、元宝雪白的肚皮上。整幅画面静得像一幅工笔,连风都不敢用力吹,只敢轻轻拂一拂梅枝,让花影在他脸上微微晃动。
崔令妩望着眼前景象,怔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,“翠翘。”
“嗯?”翠翘。
“让裴砚做你家姑爷如何?”
翠翘惊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斩钉截铁地低语:“小姐,您这分明是见色起意!”
崔令妩不仅没恼,反而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人身上,大大方方地承认了:“是啊。”
她眼睫微动,脚步轻轻,裙裾拂过青石地面,无声地停在了裴砚身旁。那一方暖阳被遮去,阴影落下,裴砚睫羽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日光从她身后透来,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,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。她立在那儿,粉裙白裘,眉眼鲜活,与这清寂院落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让人移不开眼。
裴砚病中精神不济,思绪比平日慢了许多,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人,好一会儿,目光才逐渐凝聚。
他微微撑着手臂,坐直了些许,月白大氅随着动作滑落一截,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。他声音略显低哑:“崔娘子?你为何会在此处?”
崔令妩伸出纤白的手指,点了点他膝头正惬意打呼噜的雪白毛团。
裴砚顺着她指尖看去,才似恍然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有些迟钝地双手捧起睡得四仰八叉的元宝,递过去。
他也随之站起身来。
裴砚本就身量极高,这一站起,月白的大氅垂落,更显身形颀长清癯,带着久病的些微虚浮,却依旧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他往前略略一步,距离瞬间拉近,属于他的、混着淡淡药草气的气息隐隐传来。
崔令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裴砚并未再逼近,目光落在她脸上,继续问道:“我是问,你怎么会来我家?”他眉头微蹙,似乎有些不解。
母亲下帖邀请女眷赏梅,可她刚来长安不久,怎么会在此列?
崔令妩不甚在意地抚了抚怀里的猫,答道:“裴夫人递了帖子,邀我来赏梅呀。”语气理所当然。
裴砚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,心下了然。是了,她对各家后宅这些弯弯绕绕的“花宴”、“赏梅宴”背后真正的意图,恐怕不甚了了。
母亲她……
他犹豫了一下,觉得还是该说明白。毕竟事关她的清誉,也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。裴砚轻咳一声,低声道:“这赏梅宴……其实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崔令妩好奇地抬眼看他,等待下文。
他对上她疑惑的目光,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滚,终是说了出来:“是母亲在为我相看人家。”
崔令妩先是一愣,随即杏眸微微睁大。怪不得……怪不得方才前厅里,裴夫人拉着她赠玉镯时,周遭那些小姐们的眼神那般复杂。
等一下!
她并非长安土生土长的世家贵女,裴夫人特意邀她来,还当众示好赠物……那是不是表明,裴夫人看中她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