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衡小跑着从廊后绕出来,手里抱着一件大氅,踮着脚往他身上披。大氅落上肩头时微微一顿——他家郎君的肩胛骨好像比前几日更硌手了。
青衡退后半步,觑着他的脸色,小声嘟囔:“您这病还没好利索,怎么能在风口站着呢。”
裴砚目光还悬在远处那最后一团将散未散的光上。
“听见外头有响声,出来看看——原是上元夜的烟花。”
青衡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见。那边只有黑黢黢的天。
“郎君,夫人遣人递了话。”青衡说,“三日后在府中设赏梅宴,宾客都请好了,要您一定出席。您看……”
裴砚抬手拢了拢大氅的前襟,转身往屋里走去,丢下一句:“回母亲,说我尚未痊愈,不便赴宴。”
青衡追上去,急道:“可那是夫人亲自张罗的——”
裴砚在廊柱边停了一步,侧过身。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病中的面容清瘦了几分,倒显出另一种削薄如玉的质感。
“让母亲看着办就行。”
他迈过门槛时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远处最后一缕烟花的光早已消散,天边恢复成一整片沉默的墨蓝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28章赏梅
崔府。
三人刚回到院子,小丫鬟便递上一封洒金帖子。崔令妩打开一看,是裴夫人邀她三日后过府参加赏梅宴。
“小姐,咱们不是定了后日就启程回洛阳吗?这宴……还去吗?”翠翘在一旁问道。
崔令妩将帖子搁在案几上,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窗边一盆兰草的叶子。
回去前……是不是该去道个谢?
正思绪纷乱间,一团雪白的毛球“嗖”地跳上妆台。元宝蹭了蹭她的手,仰头“喵”了一声,琥珀色的眼瞳在灯下犹如琉璃。
崔令妩顺势把它抱进怀里,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脑袋,自言自语般问道:“元宝你说,去不去呢?”
元宝又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尖儿勾了勾她的手腕。
“好,”崔令妩眉眼一弯,下了决心,“那咱们就去。”
翠翘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猫“有商有量”,默默扶额。
三日后,天色放晴,连日的阴云散尽,露出湛蓝如洗的苍穹。积雪未消,覆在长安城的飞檐斗拱、庭树枝桠上,映着日光,晶莹烁亮。
裴府门前车马络绎,各色华盖香车停了一溜,宾客盈门。
崔令妩的马车在其中并不算最打眼,却也精致。她由翠翘扶着下了车,一身樱草粉的窄袖短襦配着海棠红的长裙,外罩雪白的狐裘斗篷,兜帽边缘一圈软软的风毛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莹润。怀里抱着元宝,毛茸茸的一团配她这一身娇艳,在冬日宴席间倒平添了几分娇憨活泼。
裴府的侍女早已候着,见了礼,便引着她穿过垂花门,沿着扫净积雪的游廊往花厅去。
厅内暖意融融,已有不少锦衣华服的闺秀聚在一处,低声笑语,环佩叮咚。崔令妩目光淡淡扫过,一个也不认识,她也懒得去结识,只抱着猫儿,径直朝主位上的裴夫人走去。
裴夫人容貌端庄,气质雍容,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,正含笑与身边一位夫人说话。自打崔令妩掀帘进来,她眼角的余光便似被牵住了,待崔令妩走近行礼,她更是彻底转过身来,一双凤目凝在崔令妩脸上,竟有片刻失神。
青衡那日回禀,说这位崔家娘子容貌气韵,与阿妩竟有七八分相似……今日一见,何止七八分!那眉眼,那看人时微微仰起下巴的小动作,活脱脱就是……
一旁的嬷嬷瞧出主母失态,悄悄在袖底碰了碰她的手肘。
裴夫人这才恍然回神,连忙伸手虚扶,笑容里带上了十二分的真切热络:“好孩子,快不必多礼。我一瞧见你呀,就觉得心里头亲切,像是早就认识一般。”说着,竟褪下自己腕上一只羊脂玉镯,不由分说拉过崔令妩的手就要给她戴上。
崔令妩自幼见惯珍玩,这玉镯虽好,却也不算顶稀罕。她下意识推拒:“夫人厚爱,令妩愧不敢当……”
“长者赐,不可辞。”裴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,已将那玉镯套上了她的腕子,“这颜色衬你,戴着玩儿罢。”
崔令妩见推脱不过,只得再次敛衽道谢:“多谢夫人美意。”
这一幕落在厅内其他闺秀眼中,不免引来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。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探过来,落在崔令妩身上,好奇有之,审视有之,更多的却是藏都藏不住的艳羡,和一丝拈酸捏醋的淡淡酸意。
谁不知道裴夫人眼光极高?
等闲之物入不了她的眼,等闲之人更是近不了她的身。这般初次见面便赠下贴身之物以示亲近,分明是在向满堂宾客递一句话——崔家这位娘子,是与旁人不同的。
而这场赏梅宴的用意,本就是司马昭之心。明眼人都瞧得出来,裴夫人是在为裴大公子相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