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院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李玄明一身利落的胡服打扮,窄袖束腰,脚蹬一双乌皮靴,衬得他肩宽腰挺、身量修长。他攥着马鞭大步跨进院子,眉梢飞扬,尽是少年得意。
贴身小厮阿莫跟在后头,竖着大拇指,满脸兴奋:“郎君,您可真是这个!连裴少卿的婚事都敢抢,这下他怕是要气炸了!”
“气?”李玄明哼了一声,将马鞭扔给阿莫,自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“他那个木头疙瘩,又不是真心想娶,不过是看晚棠在她继母手底下过得艰难,顺手帮一把——平白误了人家姑娘一生,这种事也就他做得出来。”
阿莫凑近些,眨眨眼:“那郎君您…是真心的喽?”
李玄明瞪了他一眼:“多嘴。”
阿莫缩缩脖子,却还是笑嘻嘻的。
院中安静下来,秋风穿过竹丛,沙沙作响。李玄明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儿时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心头。
那时,他们四个总在一处。
他和阿妩性子最像,都是闲不住的。春日上树掏鸟窝,夏日下河摸鱼,秋日翻墙摘别人家的柿子,冬日打雪仗——每回都是他俩冲在最前头,弄得满身泥泞,而裴砚和林晚棠就安静站在一旁看着,一个皱眉,一个抿嘴笑。
那时阿妩总爱穿一身石榴红,像团火似的在院子里窜来窜去。裴砚那时就已是小古板,总被她闹得头疼,却又每次都耐着性子等她闹够。
林晚棠最安静,捧着本书,坐在廊下看他们疯。偶尔抬头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温柔得像春水。
那些笑声,那些追逐,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……都是真的。
可自从七年前姜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,一切就都变了。
裴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没日没夜的读书,话越来越少。
林晚棠的母亲病故,继母进门,她的日子也艰难起来。
而他,十五岁偷了父王的印信,跑去陇右军中。四年沙场磨砺,刀光剑影里滚过几回,才挣得如今这个职位。
回京后,他听说了林晚棠的处境,也听说了裴家上门提亲的事。
李玄明眸光一沉。
这些年他处处与裴砚作对——不为别的,就是不想让他事事顺心。
可他越想叫裴砚不痛快,裴砚反倒越发顺遂。十七岁中状元,十八岁任大理寺少卿,圣眷一日胜过一日……
李玄明拿过马鞭,随手一甩,鞭梢在空中“啪”地脆响。
“废物!”他低低骂了一声,也不知是说谁,“在那位子上坐一年了,连当年凶手的影子都没查出来。”
阿莫小心翼翼地问:“郎君是说…姜家的案子?”
李玄明没答话。
当时阿妩满心满眼都是给他道歉,他却将人拒之门外,见都未见。阿妩带着遗憾死了,裴砚倒好,心安理得过他的日子,还能拿婚事“顺手”帮别人解围,还能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凭什么?
所以,他也去了林家。
想来,林晚棠应是不愿嫁他的。毕竟裴砚那样的人物,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。
可是,抢都抢了。
他能保证的是,嫁给他,定不会再叫她过的那般憋屈。
“阿莫。”李玄明扬了扬下巴,“婚事我要办得风风光光的,院里一应物件,都挑最好的来。”
阿莫连连点头:“郎君放心,保管让您满意。”
李玄明指尖点了点桌面,又道:“聘礼么,面上好看就行,别放真金白银进去——送过去也落不到晚棠手里。等她嫁过来,再给她好的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阿莫应着,又听李玄明说,“还有,晚棠喜欢看书,书房得好好收拾收拾。”
阿莫摸了摸脑袋,迟疑道:“郎君,就您那书房……统共没几本书,全是您投军前那些叮铃哐啷的小玩意儿。”
李玄明倏地站起来:“明日让人都清出去。不行——”他踱了两步,“我还得去找老头子要几箱他藏的好书。”
说罢,大步流星往外走。
月色铺了一地。
他阔步穿过回廊,忽而一阵劲风袭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