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明眼神一凛,马鞭甩出,精准缠上刺来的剑刃。余光扫向凉亭,唇角微挑:“大哥这是何意?”
话音未落,侍卫已挣脱鞭缠,剑锋再至。李玄明不慌不忙,手腕翻转,马鞭在他手中甩出凌厉弧线,缠、劈、扫一气呵成,鞭梢破空声如裂帛。
最后一记横扫逼退侍卫,他左手负于身后,右手抓住衣袍一角利落一甩,鞭子垂在身侧,扬声道:“几年未见,大哥送的见面礼未免也太大了吧。”
凉亭里,李玄德搁下茶盏,不紧不慢道:“不过是想试试三弟的身手。看来三弟此行,当真是脱胎换骨——连脾气都比以往大了许多。”
李玄明敛去神色,嘴角微微一扬:“大哥谬赞。脱胎换骨不敢当,但我至少光明磊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定定落在李玄德脸上,“不像大哥,只敢夜间出来吓唬弟弟。”
“只敢夜间出来”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。
说完,他甩了甩马鞭,带着阿莫朝前走去。
李玄德攥紧了拳头,指节咯吱作响。
那之后的事,便如这季节更替一般,谁也拦不住。待到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,长安官道上已覆了厚厚一层白。
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,车厢四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。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,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,几乎没处下脚。
崔令妩裹着白狐裘,歪在软枕上,指尖捏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她满足地眯起眼,比她怀里的元宝,更像只慵懒的猫。
“小姐,快看!”翠翘掀起车帘一角,指着窗外,“那边有座塔!”
崔令妩懒洋洋凑过去瞧。远处山峦起伏,一座砖塔立在半山腰,覆着薄雪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那是慈恩寺塔,”车夫在外头搭话,“进了长安城,还能看见更大的雁塔呢。”
崔令妩“哦”了一声,又缩回狐裘里。这一路从洛阳到长安,走了十多日,初时的新鲜劲儿早过了。如今她只想快些到地方,好好泡个热水澡,睡个踏实觉。
马车穿过明德门时,已是午后。
长安的繁华扑面而来——街市比清河宽阔数倍,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酒旗招展,胡商的吆喝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域语言。虽是天寒地冻,行人却依旧熙攘,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。
“小姐,咱们先去驿馆?”翠翘问。
崔令妩却掀开车帘,刚才的疲累一扫而空,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雀跃:“急什么?先在市集上逛逛。”
西市人潮如织。
崔令妩裹着白狐裘,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,翠翘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,主仆二人逛得不亦乐乎。糖葫芦、胡麻饼、新蒸的毕罗饼,崔令妩每样都要尝一口,手里还捏着刚买的兔儿灯——虽未到上元节,可这灯做得精巧,她一眼便相中了。
“阿妩!”
街对面传来一声呼唤。
崔令妩转身,看见堂兄崔令文正费力地挤过人群朝她挥手。她笑着举起兔儿灯晃了晃,正要迎过去——
不远处,一队官差策马而来。
裴砚今日身着深绯色圆领官服,外罩银灰色大氅,端坐马上。眉目清冷如覆霜雪,目光掠过喧嚣街市。
就在马匹经过崔令妩身侧时,崔令文的声音恰好再次响起:“阿妩!这边!”
裴砚猛地勒马。
马匹长嘶,他身子微微后仰,大氅被疾停的惯力带起一角,猎猎飞扬。他倏然转头,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——卖胡饼的摊子前,几个女子正说笑,穿绿的、着粉的、披鹅黄斗篷的……却独独没有记忆中那抹鲜亮的石榴红,也没有那张总是笑得开怀的脸。
街市喧嚷依旧,胡饼的焦香混着糖画的甜腻飘散在空气里。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“裴少卿?”随行的差役低声询问。
裴砚闭了闭眼。
是听错了吧。
七年了,这样的错觉不是第一次。有时在街市听见孩童嬉笑,有时在书房听见窗外脚步,甚至有时午夜梦回,恍惚觉得有人在耳边喊“砚哥哥”。
可每一次回头,都是空。
他重新睁开眼,眸中已恢复沉静无波。
“走。”淡声吩咐,一夹马腹,几人继续向前行去,将那片喧嚣的人潮抛在身后。
崔令妩这时才跑到崔令文面前。
“二哥哥!”她笑得眉眼弯弯,“长安可真热闹!”
崔令文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,无奈道:“让你在驿馆等,偏要乱跑。伯父伯母若知道,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。”